第39章 桥头堡(2 / 2)

杨猛在旁边站得笔直,等张正画完,他才重新开口。

姜先生,还有件事——忠义寨的寨兵,能不能编进山地营的统一调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要你们的人去冲锋。但寨墙内外的地形,你们比山地营熟。帮忙盯着外围,守住几个关键岔路口。当然,一切听您的。不强求。

姜隐用青竹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极轻,极自然。杨猛却浑身一僵。

你安排便是。姜隐说,需要多少人,直接找张二爷要。

杨猛嘴上应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转身想去喊张二爷,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该怎么称呼——憋了好一会儿,还是喊了声:张二爷!

张二爷放下酒碗。扯了扯嘴角。从石碾子上站起来。右臂往新换的药布上拍了拍。

说吧,让老子带人翻哪座山。

杨猛一把扯住他胳膊,压低嗓子:山倒不用翻。厉香主那老小子还在林子里窜,我的人手不够堵那条野道。

张二爷哼了一声:这事不用山地营的弟兄。

他回头朝寨墙方向招招手。

老赵头!

老赵头远远地扬起烟袋锅子。

带几个采药出身的后生,去东崖那条野道。张二爷的声音很大,厉香主往那边跑了。你们钻过的崖缝,他未必钻过。

老赵头领着几个小伙子,往竹海外头去了。

一个年轻寨兵忽然从人群里站出来。脸上还带着稚气,白日里在矛阵里握过竹矛。

二爷,他说,我们跟官军打,还是给官军打?

张二爷瞪他一眼:有区别?

年轻寨兵没退,跟官军打,我们守寨。给官军打——他看了看杨猛的横刀,我们守谁的寨?

张二爷没立刻回答。他用右手从腰里抽出杀猪刀,刀尖在青石板上划了一道。

守活人的寨。他说,宁王在渠县,庞副掌院在来的路上。朱姑的烟往渠县飘。你告诉我,现在蜀地还有谁,能让我们这些拿竹矛的,不被拿横刀的砍?

年轻寨兵低下头。

没有。张二爷替他说了,所以不是给官军打。是借官军的刀,砍我们的敌人。等刀砍完了——他把杀猪刀插回腰间,我们再看看,这寨子还姓不姓忠。

夜色渐深。

寨墙外的竹林里传来几声极短促的鸟鸣。山地营斥候的暗号。

张正将竹签插在青石板缝隙里。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泥。

杨猛扛着刀往寨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姜先生,庞副掌院到了之后,这寨门要不要修?

姜隐拄着青竹杖,走到寨门口。

低头看了看那几根被撞断的竹梁。然后抬起头,望着竹林深处那片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山脊。

寨门不用修。

不修?

等庞清规到了,姜隐的竹杖在竹梁断口上轻轻敲了敲,让他把火炮往寨门口一架。对着天池栈道,轰。

杨猛愣住。

这寨子从一开始,姜隐说,就不是拿来守的。

他顿了顿。

是拿来攻的。

攻谁?

攻天池。姜隐的竹杖指向山脊方向,天池栈道窄,莲华教以为那是天险。但天险最大的弱点,是一旦被堵死,里面的人便成了瓮中之鳖。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杨猛,落在张二爷身上。

你们山地营要做的,是在火炮轰开栈道之前,先把天池周围所有可能藏着隐秘出口的山道,全部捏在手心里。

杨猛站在寨门口,望着远处天池方向的山脊。

忽然觉得这个拄竹杖的隐士,也许从来不是在守一座寨子。

忠义寨从一开始,便是他拿来攻天池的桥头堡。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说出口。只是握了握插在泥地里的横刀刀柄,转头朝山地营的弟兄们走去。

身后,聚义坪上。

石铁匠正领着寨兵把缴获的刀剑和皮甲分类码好。火光映在沾血的刀刃上,泛出沉沉的冷光。

姜隐站在原地。青竹杖点在寨门的碎石堆上。夜风将他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吹得猎猎轻响。

他的目光越过竹海。

落在更远处那片被云雾遮蔽的天池绝壁之上。

曲先生从暗处走出来,端着一盆热水。经过姜隐身边时,停了一瞬。

先生,他说,朱姑的烟,往渠县飘。宁王在渠县。您在这里攻天池.....

我知道。

那您不怕.....

怕什么?姜隐没有回头,怕她先到渠县?

曲先生没回答。

她到不了。姜隐的声音很轻,宁王不是马县令。她的香坛,在渠县西乡能立起来,在渠县城下.....他顿了顿,立不起来。

他转过身,朝竹屋走去。

但她的烟,他说,会熏到宁王的眼睛。熏到了,他便知道蜀地不止一个敌人。知道了,他便不会把所有人都押在天池。

曲先生端着热水盆,站在原地。

所以先生攻天池,他说,是替宁王分火?

姜隐没有回答,他只是推开竹屋的门,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