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谁在下棋(2 / 2)

封栈道。谭琮说,声音恢复了沙哑,但不再颤抖,从今日起,任何人无令不得出山。排查的事,你来办。你是管文书和谍报的,这种事情你比我在行。

他顿了顿。

宁王军的合围圈还没合拢之前,把这条内鬼揪出来。

温士仪转身走出石室,站在栈道入口处,望着下方竹海里那些移动的黑点,杨猛的山地营已把栈道口外围层层锁死。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在等一个人。

厉香主被两个教众搀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脚踝肿得发亮,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

护法。他跪不下去,只能弓着腰。

忠义寨的寨门,温士仪没有寒暄,怎么破的?

竹梁,临时撑的。我们一推——厉香主喘了口气,就倒了。

推倒之后呢?

里面亮起火把,三排矛阵。然后......他顿了顿,火箭,三支,红白红。从竹海后面升起来的。

山地营什么时候到的?

不知道。厉香主摇头,寨门倒的时候,外面还没有动静。我们冲进去,矛阵顶上来,打了不到半刻钟,后面就乱了。有人喊官军。我回头,竹海里面全是火把。

温士仪沉默了一瞬。

张屠夫呢?

中了两箭。左臂。厉香主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还能站,还能砍。我射了他一箭,他拔了,继续砍。

你射的是他左臂?

不是咽喉?

厉香主愣了一下:没瞄到,他躲了。

温士仪从袖中取出那份匿名密报,展开,递到厉香主眼前。

看看,认识这笔迹吗?

厉香主眯着眼,看了很久,摇头。

左手写的。温士仪收回密报,你昨夜在忠义寨,可见过有人用左手使刀?

没有。

使剑?

没有。

使笔?

厉香主想了想,忽然停住:使笔……不知道。但寨子里有个年轻人,画舆图的。用竹签。我冲进去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用竹签在青石板上画圈。右手。

温士仪将密报折好。

还有一份情报。他说,今早到的,澄心斋出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纸张更薄,更白,边缘有极淡的水印——澄心斋蜀地分号的标记。

这份说,樊氏已另觅人选,潜于天池,近日将携防图出山。

厉香主看着两张纸。一张桑皮纸,粗糙,墨迹浓淡不一。一张澄心斋纸,白净,字迹工整。

两份?

两份。温士仪的声音很轻,一份匿名,左手字,无落款。一份署名,右手字,有暗记。你说,哪份更可信?

厉香主没回答,他不懂这些。

匿名那份,温士仪自己说了,像真的。因为它粗糙,像仓促写成。澄心斋那份,也像真的。因为它太工整,像故意让你看见。

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温士仪将两份情报并排收入袖中,也都是假的。真的部分,是樊氏确实渗透了。假的部分,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樊氏的人即将行动。他们想让我们乱。乱了,便有人趁乱做事。

宁王。温士仪望向竹海深处,或者,樊氏自己。或者......他顿了顿,第三方。想让我们和樊氏互相撕咬,他收渔利。

厉香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伤臂。

护法,他说,我昨夜冲进去的时候,寨子里的人不像临时准备的。矛阵、火把、火箭,都像等了很久。姜隐知道我们要去。不仅知道,还知道我们从哪条路来,什么时候到。

温士仪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栈道下方那些移动的黑点,默默在心里计算着几条不为人知的退路。每条退路都还缺一点东西:人手,或是时机。

但他不急,他从不急。

姜隐知道,他说,因为有人告诉他。这个人,也可能就是告诉我们樊氏存在的人。同一个人,两边递话。让我们打忠义寨,让姜隐守忠义寨,让我们和姜隐互相消耗。消耗完了,他出来收拾。

温士仪转身,往天池深处走去。

去查。他说,查川南口音的香主。查多年前调往樊氏势力附近的人。他停了停,查谁的手,既能写左手字,也能写右手字。

他走到栈道尽头,墨绿色的湖水在脚下微微荡漾。

石窟里的烛火还在。很微弱,但没有灭。若教主活着,他此刻的每一步都是背叛。

若教主已死,他此刻的每一步都是继承。他分不清是背叛还是继承。他只分清了一件事:不管是谁在下这盘棋,他不能让自己成为被吃掉的那颗子。

火把插在岩石缝隙里,烧得很慢。他望着湖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教主在石窟里对他说的话:士仪,你管文书和谍报,要看得远。看得远的人,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留了,现在,他要看看,这条后路能不能让另一个人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