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进攻(2 / 2)

张正没有喝酒。他蹲在石碾子旁边,用竹签在泥地上画天池栈道的模型。他画得很细:栈道入口处的石阶、中段的哨洞、顶部的石门。

每画一处,便抬头看一眼姜隐。

姜隐的竹杖在泥地上轻点几下,在栈道侧面几处极隐蔽的岩缝位置留下浅凹。

“这里。”姜隐说,“温士仪的人。暗哨。”

张正一一标注。竹签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深痕。

“还有这里。”姜隐的竹杖移向石门内侧,“如果谭琮没死,他会在。”

张正抬头:“杀?”

“不杀。”姜隐说,“留给温士仪。”

庞清规端着碗走到姜隐身旁,蹲下身看着张正画的图。

“等天池拿下,姜先生去剑州坐几日?”他问,“殿下说,蜀西的重建还想听听先生的意见。”

姜隐摆了摆竹杖:“先把天池拿下再说。这段时间,殿下在川东赈灾,庞副掌院在北边运粮,山里这些寨子守着栈道,谁也没闲着。”

庞清规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喝酒。把碗搁在石碾子上,独自走向寨墙边。

夜风从竹海深处吹来。他望着那片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竹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忽然想起剑州城外一个被洪水冲毁的村庄。他路过时,看见一个老汉坐在坍塌的屋檐下,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望着被泥浆掩埋的田埂,一动不动。

庞清规在寨墙边站了很久。

直到夜宴散去,人声渐稀,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聚义坪。

同一夜,天池栈道深处。

谭琮坐在石室里。面前没有酒,没有干饼,只有一盏将尽的烛火。

栈道外传来极远的声响。驮马的蹄子,隐约可闻,像从地底传来。

“第七个。”黑暗中,温士仪的声音响起。

谭琮没有抬头:“什么第七个?”

“第七个岗,换成自己人了。”

温士仪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名单。

“粮仓的管事。栈道口的哨长。副教主门口的护卫。七个。”

谭琮望着那盏烛火:“你打算换到第几个?”

“换到副教主觉得安全为止。”

“安全?”谭琮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我连身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还有什么安全?”

温士仪没回答。

他走到石室门口,望着下方那片墨绿色的湖水。

“明日宁王军要攻山。”他说,“庞清规的驮队已经到了忠义寨。火炮、竹矛、粮草,都在山下。”

谭琮的手按上刀柄,又松开。

“你想在哪看?”温士仪问。

“我就在这。”谭琮说,“哪也不去。”

“若栈道破了?”

“那就破。”谭琮望着烛火,“我连棋盘上有几颗子都不清楚。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最后落在哪一格。”

温士仪沉默了一瞬。

“副教主,”他说,“温某人不是来送您去死的。温某人是来告诉您——山下的人以为您会死。您偏不死。这才有趣。”

他转身走入黑暗。

谭琮独自坐着。烛火跳了一下,几乎熄灭,又勉强撑住。

石窟深处,传来很闷的咳嗽声。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次日凌晨,寨门在薄雾中打开。

杨猛领着山地营走在最前面。张二爷吊着左臂,右手握着杀猪刀,押在后队。石铁匠背了柄新打的铁锤,锤柄磨得锃亮。

寨民们站在路边,将新编的草鞋和烤好的干饼塞进每一个路过的兵手里。

老赵头的婆娘把一罐腌萝卜塞给张二爷。他单手接过罐子,朝她笑了笑。

庞清规站在聚义坪上,朝姜隐拱了拱手,然后翻身上马朝寨门外行去。

火炮在驮马上轻轻颠簸。油布的一角被晨风撩起,露出炮身上冰冷的铁色。

姜隐拄着青竹杖站在石碾子旁,望着那支延绵不绝的队伍,没再说话。

在他头顶,晨光正穿透竹海的缝隙,一缕一缕地落在那面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宁王军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