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结网(2 / 2)

湖畔那座被轰塌的石门废墟上,几只乌鸦正落在断裂的门轴上,用喙啄着铁锈。

湖对岸石窟里的烛火已全部熄灭,只剩下风从绝壁上方灌进来,在空荡荡的石窟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张二爷坐在石门废墟上。他吊着左臂,带着寨兵沿栈道上来,与山地营汇合。左臂的夹板已重新绑过,杀猪刀搁在膝头。

他望着湖对岸那片黑黢黢的石窟,忽然说:总算拿下来了。

姜隐拄着青竹杖站在他身侧,竹杖点在碎石上。

拿是拿下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跑了条泥鳅。

张二爷哼了一声:泥鳅滑不溜手,钻回泥里便再也摸不着。

姜隐顿了顿,抬头望着绝壁上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们宁王殿下在蜀地布的这盘棋,他说,还没下完。

说这话时,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张叠好的桑皮纸——温士仪的字条,教主蜡质的灰白,石床下压了多年的秘密。

他暂时没有拿出来。

渠县,周景昭从南门外隔离区巡查回来,靴子上沾着新撒的石灰,正坐在县衙后堂批阅当日各县送来的防疫日报。

清荷推门进来,将庞清规从天池前线发来的战报放在他面前。

战报极简短:天池已克,谭琮降,厉香主被俘,温士仪失踪。莲华教教主闭关多年,生死未卜,据俘虏供称已多年未在人前露面。

周景昭放下朱笔,拿起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信纸,给庞清规回信。

伯矩:天池之捷,卿功不可没。姜隐、杨猛、张正及各路将士均记功。谭琮押往剑州候审,厉香主一并收监。温士仪既已失踪,暂不必穷追。影枢已在川南布网,他若露头,自然跑不了。天池缴获的文书账册,速送澄心斋蜀地分号,我亲自过目。

天池既平,蜀地大局可定。即日起转入重建,首要恢复生产。忠义寨寨兵及降众中愿从军者编入山地营,愿回乡者发足遣散银。

另,朱姑的底细既已查明,司马氏在川南藏了这么久,不会只布她一枚棋子。让澄心斋继续深挖,凡是门框上画过旋涡印的村子,挨个排查。这场仗打赢了,但人心还没赢。何郎中那本台账的事,要接着做。

他搁下笔,将信折好封入封套,交给清荷。

清荷接过信,却没有立刻退出去。

朱姑的竹篮已从大竹送回澄心斋蜀地分号了。她说,她在大竹城北最后一户人家门框上画完旋涡印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影枢在篮底粘着的几片干草药叶里,发现了极细的竹篾丝,不是青城山的竹种,是川南特有的慈竹。

周景昭望了望窗外。渠县秋天的夜空极清澈,远处涪江上宁州商会的船队正在卸下最后一批防疫物资,灯火在江面上摇曳,映得整条江水都泛着淡淡的金。

等川东防疫彻底收尾,清荷说,我打算亲自去川南看一看。那里的山更深,林更密,司马氏藏了这么久的根,怕不止是樊氏这一支。

周景昭收回目光。

等蜀地的事了结,他说,我陪你走一趟川南。

清荷笑了:那现在先去做什么?

他站起身,拿起何郎中刚送来的最新一期防疫日报。

先去把最后这几个县的台账核完。他说,那些贪墨药款的、瞒报疫情的,还差最后一笔账没算。

清荷拿起笔,跟在他身后。

廊外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案角那张标注着川南防线的舆图,轻轻晃了晃。

何郎中从隔离区回来,正等在廊下。手里还攥着一本刚统计好的蓬州治愈者名单。

他看见清荷,微微颔首。

然后推门走进了后堂。

川南,同日黄昏。

影三蹲在江边一家货栈的屋顶上,手里捏着半张桑皮纸。

纸是从货栈后院的灶膛里扒出来的,边角已经烧焦,但残留的字迹还能辨认,左手写的,墨迹浓淡不一,二字墨重,二字墨轻。

和三个月前那封匿名威胁信,同一双手。

货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川南口音,正在后院劈柴。斧头起落,柴禾裂成两半。

影三将桑皮纸收入怀中,朝暗处的副手打了个手势。

布网。他说,不要惊动,让他以为,泥还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