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酒坊密议(2 / 2)

刘东家签完,把契约双手递回给姜隐,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辈子,头一回签这样痛快的契约。

姜隐接过契约,用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离开,竹杖底端在泥地上碾出一道浅痕。

他望着沱江对岸,那片正在扩建的宁州商会分号,站了很久。

乔掌柜站在一旁,没出声。

先生,半晌,乔掌柜低声道,米氏那边……

米氏不会坐视。姜隐收回目光,去安排暗哨。从成都调两个老卒过来,扮作船工,住在码头边的草棚里。

当夜,月黑。

酒坊后院的草垛旁,闪出两条黑影。一人手里提着油罐,一人握着火折子,摸到窖房门口。

他们刚要动手,草棚里忽然站起一个人。

两位,那声音极轻,这么晚了,来酒坊做什么?

黑影一惊,转身要跑。草棚里又站起一个人,拦住了退路。

两个扮作船工的老卒一前一后,将人按在泥地里。油罐翻倒,火折子灭了。

其中一个老卒从黑衣人腰间搜出一块腰牌,借着月光看了看。腰牌背面,刻着一个字。

老卒没说话,只是把腰牌揣进怀里,将两个黑衣人捆了,扔在草垛后面。

次日清晨,姜隐在码头边收到了暗哨的报信。

他看完那张写着字的纸条,没说话,只是揉碎了,扔进沱江。

江水卷着纸屑,转了个旋,沉了下去。

同一时刻,泸州城里的米氏总号里,几个掌柜正围着酒案上那碗从码头边高价买回来的残酒,脸上阴云密布。

米氏族长端起酒碗,呷了一口。

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滑进胃里。

他放下酒碗,手指微微发颤。

宁州人这酒……要卖到哪里?

管事的声音发紧:说是北地。西域、北蛮、高句丽。还有暹罗。不走蜀地,直接从渝州码头走长江水道出川,转运河到北方,再分道走丝路和海运。

米氏族长颓然阖上眼帘。

管事的试探着问:要不要向成都方氏求助?

老族长摇了摇头。

晚了。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沱江对岸那片正在扩建的宁州商会分号。

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接手米氏家业时,他父亲说泸州是蜀地的酒脉,谁也抢不走。

他不那么确定了,宁州人根本没有从米氏手里抢泸州。

他们直接越过了泸州,把蜀酿卖到了米氏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米氏族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去把那些被我们逼着签卖身契的小酒坊叫来。

管事惊讶地抬起头。

跟他们说,以前的契约……可以重新谈。

管事看到族长的眼神时,便明白了。

不是米氏想松口,是宁王这坛酒,已经冲开了米氏封了数代的堤坝。江水从来不会倒流。

几天后,第一批贴上泸州蜀酿标签的酒坛从渝州码头装船。

货船启程时,码头上站满了人。

刘东家站在最前面,目送那批酒坛渐渐远去。

一个扮作船工的老卒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捆麻绳,目光扫着码头上来往的人。

刘东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迅速放下。

他回头看了看酒坊的方向,那里,烟囱正冒着白烟。下一批酒,正在窖里等着。

成都府衙,后堂。

姜隐将泸州送来的契约放在案角,压在费账房从戎州密报来的信上面。

费账房的信中说,他在核对何氏旧账时,发现何氏与泸州米氏有银钱往来。米氏每月从酒坊利润中抽出一成,暗中输送给何氏,换取何氏在戎州盐井收购上的便利。

姜隐把费账房的信推到一旁,又拿起蒲四从骠国边境发来的快报。

蒲四在信中说,瘴气密林中最险的一段已经勘通。他画了一张路线图,标注了沿途水源、瘴气季节、可宿营的石窟。地图卷在一支竹筒里,随信送到。

姜隐展开那张地图,手指沿着墨迹未干的路线缓缓移动。

从骠国到暹罗湾,再到天竺北方邦。

商路,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现实。

他将地图卷好,与泸州的契约并排放在一起。

案角还压着余师傅从染坊送来的消息。新一批蜀锦已染好,蓝色比前一批更深更亮,不日将装船运往高句丽。

姜隐望着案上这三样东西:戎州的密报、骠国的地图、蜀锦的样品。

三路人马,正在三个方向上同时推进。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窗外,蜀地的秋天越来越深。

而那些北地的风雪,那些西域的驼铃,那些暹罗湾的浪涛,正在等着这坛从蜀地出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