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钱庄开业(2 / 2)

这辈子,头一回借钱不用跪着求人。

钱庄开业头几日,便有数十户灾民前来申请贷款。

消息传得极快。但第三日午后,出了一桩小事。

一个中年汉子贷了五两银子,说是买农具,实则揣着银子进了赌坊。半夜输光了,蹲在钱庄门口的石阶上,抱着头不敢回家。

陆文元没让人抓他,也没逼他立刻还。次日一早,他派了一个宁州来的农技师,跟着那汉子回了家,帮他算了笔账:五两银子若买桑苗和铁犁,一年后能翻出什么收成;若再赌,利滚利,三年后能欠下多少。

汉子听完,蹲在自家门槛上抽了自己两巴掌。

陆文元又给他批了第二笔贷款,但这一次契约上写明:款项由钱庄直接付给农具铺,不经过他的手。

不是信不过你。陆文元说,是帮你把路走直。

那些被典当行的高利贷压了半辈子的百姓,头一回听说有种地方存钱给利息、借钱不要抵押。

起初还有人怀疑。但看到老郑用贷来的银子买了桑苗,种在他那片枯了一半的桑园里,怀疑便渐渐消了。

老郑的桑园在岷江支流上游。染坊的漂洗池从同一条支流取水,水质好坏,上游的桑园是关键。

姜隐特意派了余师傅来。

余师傅蹲在桑园里,教老郑一种新式嫁接法。老郑第一次没接活,接口处渗着青色的浆,他坐在泥地里盯着枯枝发呆。

余师傅没说话,默默蹲下来,重新削了一段桑枝,示范第二遍。

桑树比人耐活。余师傅道,你给它一口水,它还你一片叶。

老郑接过桑枝,手指节上的泥还没洗净。

三日后,那个老汉又来了。

他带着儿子,怀里揣着一小锭银子。

心口那份存折,他把新银子放在柜台上,对伙计说,睡得比地契还踏实。

同一时刻,成都城内几家老典当行里,掌柜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宁州钱庄的存款利息比他们高,贷款利率比他们低,汇兑还不收费。这哪是抢生意,简直是要把他们从根上拔掉。

方氏典当行的后堂里,几个掌柜聚在一处。

必须压降利息。

压到与宁州持平,我们也复制不了他们的汇兑网络。

一个瘦削掌柜忽然站起身。

那就让他们开不下去。

次日晌午,钱庄门口来了一个穿绸衫的汉子。

他站在告示牌下,声音不大,但刚好让排队的人都能听见:宁州人哪来的这么多银子,怕是外地来的骗子,卷一笔就跑。你们想想,哪有人存钱还给利息的,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汉子越说越响:我表兄在渝州做生意,说宁州商会早就亏空了,这钱庄就是来骗你们棺材本的!

放屁。

一个声音从石阶上传来。

老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指着那汉子。

南中打仗那会儿,殿下跟我在一口锅里吃饭,分过一块干粮。他说的话,我信。

他环视人群。

你们谁被典当行逼得当过衣裳、卖过地?谁借过高利贷,利滚利还不起,跪着求掌柜宽限几日?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宁王殿下开这钱庄,不要你们跪。老郑道,你们信不过我,信不过宁王,总信得过自己手里的存折。那是你们自己的钱,随时能取。怕啥?

那穿绸衫的汉子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消失在巷口。

人群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年轻妇人抱着娃,从队伍里走出来,把怀里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我存。

消息传到府衙后堂时,周景昭正与庞清规核对戎州盐井的进度。

清荷将钱庄的汇总表放在案边。

陆文元动作比预想的快。周景昭看完,递给姜隐,首批贷款全部用于买种子、桑苗和农具。没有一户挪作他用——那户赌钱的,陆文元也处置妥了。

姜隐接过汇总表,扫了一眼,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扶着竹杖,在案边坐下,右手不自觉地揉了揉右腿。旧伤在阴雨天会酸,今日虽晴,站久了也隐隐作痛。

殿下。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您在蜀地杀的每一个贪官,贴的每一张招贤榜,开的每一家钱庄,都是在替百姓把被大族抢走的钥匙拿回来。

他顿了顿。

如今百姓手里有了钥匙。接下来,便该替他们把门推开了。

周景昭放下朱笔。

先生指的是......

门后面,姜隐抬起头,是他们自己的命。

周景昭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那份戎州盐井的方案。

窗外,涪江上新修的堰坝正在蓄水。巡夜人的灯笼在暮色中晃了几晃,顺着新砌的石渠,缓缓往南移去。

蜀地的秋天,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