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杀鸡儆猴(2 / 2)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张巡检……那片田,是那个灾民自愿卖给方家的。价格公道,绝非强买强卖。

那为何不到官府备案?

张二爷重新坐下,将小印从桌上捡起来,用手指轻轻推回方氏族长面前。

大夏律令,田产交易须经官府验契、备案、纳税。贵府私下买卖田产,既未验契,也未纳税。这便是逃税。

他盯着方氏族长的眼睛。

方老爷,你可知道逃税是什么罪?

方氏族长终于垮了,他拿起小印,在清丈田册上端端正正地按了下去。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按完之后,他将小印收回袖中。忽然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老朽有眼无珠。

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张巡检今日的茶,老朽喝了。

一饮而尽,随后放下茶碗,起身,朝张二爷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出了值房。

方氏族长上了轿。

轿帘放下,就在帘子垂落的一瞬间,他脸上的恭顺消失了,眼神冷得像潭死水。

轿内,管家凑过来:老爷,回府?

方氏族长没立刻回答,望着轿帘外透进来的那点光,声音压得极低。

不去回府,去邻水。

找何氏。

告诉他们,宁王的尺子量完蓬州,就该其他地方了

管家垂下头:

消息传得极快。

方氏族长在巡检司值房里签了清丈田册的事,当天下午便传遍了蓬州。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族,纷纷主动派人将田契和清丈记录送交县衙。

曲鸣谦坐在县衙大堂里,看着面前堆得越来越高的田契文书。

他忽然想起在忠义寨时,姜隐说过的话,规矩立起来了,人心便不会散。

但方氏族长走出值房时,那个揖作得太深,深得像在演。

曲鸣谦站在衙门口,目送方氏的轿子远去。轿帘放下得太快,快得像在藏什么。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当晚,曲鸣谦在灯下给周景昭写信。

信中详细禀报了方氏田庄清丈的始末。从刘彪被抓、方安投案,到方氏族长最终签字画押,写得清清楚楚。

他在末尾加了一句:蓬州之事已见曙光,全靠张巡检的铁腕。方氏既签,余者不足为虑。然方氏族长出门时,神色恭顺过甚,臣心下存疑,已加派暗哨留意其行踪。

他将信折好,交给廊下候着的驿卒。然后重新提起笔,开始批阅邻水刚送来的灾民安置名册。

此时,成都府衙后堂的灯还亮着。

姜隐将曲鸣谦的信放在案上,旁边还压着费账房从戎州发来的密报。

密报中说,何氏在戎州亦有大量田产瞒报,且与蓬州方氏有姻亲往来。两族田产交错,若蓬州清丈动了方氏,戎州何氏必惊。

姜隐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

殿下,方氏在蓬州数代,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今日被一个杀猪匠出身的巡检逼着签了字,不是怕张二爷的刀,是怕殿下。

他顿了顿。

但清丈不是铺路,是翻土。把大族埋在地下的根,一根一根翻出来。根翻出来了,土里的虫蚁也会跟着惊动。

周景昭将朱笔搁下。

方氏会来成都主动找殿下谈。臣建议殿下晾他们几日。等他们自己把心里的傲气磨平了再谈,谈下来的条件才更实在。

周景昭望向窗外。

远处郫江堰工地上还亮着几点灯火,廖堰带着堰工在连夜赶工。

晾几日为宜?

三日太短,七日太长。姜隐道,五日刚好。

周景昭收回目光,提笔铺开信纸,给曲鸣谦回信。

蓬州清丈初战告捷,卿与张巡检各记一功。方氏既签,当趁势推进邻水、大竹二县清丈。遇有阻挠,依蓬州例严惩不贷。清丈务必公正,不可因方氏低头便网开一面,亦不可因大族阻挠便矫枉过正。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卿言方氏族长神色恭顺过甚,心下存疑,甚好。暗哨不可撤,邻水、大竹亦需提防。蓬州之事已见曙光,蜀地清丈之路尚远。卿当以此为契机,将蓬州经验推及全州。本王在成都,等卿捷报。

驿卒连夜启程。马蹄踏过成都城古老的青石板街道,往蓬州方向疾驰而去。

那封回信揣在驿卒怀里。信纸尚有余温,墨迹早已干透,在秋夜的凉风中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