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宁。
连夜去办。
鲁宁抱拳,转身大步跨出门槛,靴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片刻之后,一队亲卫驰出成都城门。马蹄踏碎官道上的碎石,往蓬州方向疾奔而去。
方平被抓时,正蹲在祠堂里数田契。
祠堂的门被亲卫从外面推开。秋夜的风灌进来,将香案上那几本起了毛边的族谱吹得哗哗翻页。
方平抬起头,门外齐刷刷一排宁王亲卫的甲胄,手里的田契散落了一地。
他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跪在祖宗牌位前,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哀嚎:族长害我!
亲卫将他押出祠堂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祖宗牌位。灯芯突然爆了个灯花,火焰跳了跳,又归于平静。
他知道,方氏祠堂里,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他的名字。
邻水县那几个里正被押出县衙时,脚镣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刺配军前,永不得返。
蓬州方家大宅里,方伯安坐了一夜未眠。桌上那盏茶从热放到凉,再续热水,又放到凉。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宁王府不会再留情面。
他将族谱翻到方平那一页,用笔狠狠划掉。然后对管家说:备轿,去成都。
同时,沈安、何崇和邓宽几乎同时接到了逐客令。
沈安的第一个反应是惊愕,然后是愤怒。
以沈氏在江南的名望,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何曾受过这等逐客之辱?
他将客栈的茶盏摔得粉碎。碎片溅到地上,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沈家嫡系给他的信物。他本不想用,但现在不得不用了。
何崇阴沉着脸打包行李,邓宽则将几封还没发出去的信函全部烧成了灰。
他们本想再作周旋。但亲卫营的甲胄已出现在客栈门口。
鲁宁亲自站在大堂。
请吧。
两个字。
沈安连夜离开蜀地,临行前,几个蜀地大族的族长在城门口为他送行。
他站在马车旁,回头望着成都城的城墙。
宁王殿下这是要把我们全赶出去。他声音发紧,你们看着吧。赶完我们,下一个便是你们。
这话很快传到了姜隐耳朵里。他听完清荷转述,将白子落在棋盘上,语气平静如水。
赶的不是你们,是你们背后的世家。你们若想留,便守蜀地的规矩;若不想留,蜀地也不缺你们这一家。
几日后,曲鸣谦在蓬州将那批被非法收购的数十亩水田全部没收充公。
按周景昭的指示,低价租给了真正愿意种田的农户。
方平被押送成都候审,一路蜷缩在囚车里。路过蓬州县城时,有人认出他是方家的人,朝囚车啐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躲,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曾在田契上签字画押的手。嘴唇翕动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戎州那边,费账房的密报也到了。
他在核查何氏盐井旧账时,发现另有一笔可疑款项。数目与邻水被非法收购的田产总价恰好吻合。收款人署名,但笔迹与成都管事何崇的亲笔书信有细微差别。
费账房附了一句:戎州或有第二个。盐井与田产,怕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姜隐看完密报,折好,与曲鸣谦的卷宗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蜀地的秋天越来越深。而京城的网,正在远处慢慢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