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成都城门口的石阶上散落着新贴告示裁下的碎纸片。
几个刚从外省赶来的商贾站在告示前反复看了又看,最后默默地收起帖子,把揣在袖中的银票又往里掖了掖。
几个蜀地大族的管事也混在人群中,看完公告后悄然散去。沈安他们被逐之后,江南那边虽然暂时断了线,但这道联营令无疑又把他们的后路堵得更死了一些。
姜隐坐在成都府衙后堂的廊下,将那份告示的草稿搁在石桌上。
蜀锦这道门一关,外头的钱只能走联营的路子。本地蚕农、织坊和商会,便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了。
周景昭拿起那张草稿,又看了一眼。
织工薪酬那一条,再加一笔。凡是与本地织坊联营的外来商户,织工最低薪酬不得低于成都府定下的标准。违者取消联营资格。
姜隐应下,提笔添改。
他放下笔,忽然提了一句:这批新桑苗的发放方案,已在蓬州和戎州同步推行。殿下接下来,有没有打算把蜀锦这道联营的规矩,也套用到井盐上?
周景昭抬眼望了望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蓬州那边,费账房已经带人扎进几家修复中的老盐井里了。邻水那几个骗按手印的里正也被收监,正好腾出地方给新来的账房们。盐井的事,等修复得差不多,下一道令便是。
他转动手边的茶盏,又补了一句。
戎州小酒坊的蜀酿,第一批已经运出。江南那边回款一到,白酒那边的商路算是跑通了。几件事合在一起,蜀地明年的税赋收上来,才好腾出手做别的。
姜隐笑了笑,把竹杖靠在椅背上。
桑苗活了,人心便活了。人心活了,规矩才能生根。
他拿起那份改过的公文草稿,从头到尾核对措辞,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清荷从阴影里走出来,递上一封无署名的京报。
姜隐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句话:御史台已接江南沈氏诉状,弹劾宁王殿下擅权圈地、驱逐良商。
姜隐看完,将信纸揉碎,扔进旁边的炭盆。
火焰跳了跳,将纸灰卷起来,又轻轻放下。
殿下。
京城的网,开始收了。
周景昭落下一枚黑子,望着廊外那片新栽的桑园方向,沉默了很久。
同时,戎州盐井深处。
费账房举着火把,站在一口何氏旧井的井壁上。火光映着潮湿的岩壁,他忽然停住了。
井壁上有几道新凿的痕迹。凿痕很浅,但方向整齐,不是自然剥落,是人为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凿痕,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石粉。
来人。他低声道,把这面井壁,从头到尾量一遍。再查一查,最近半个月,有谁进过这口井。
暹罗湾。
蒲四站在码头上,看着第一批泸州蜀酿从商船上卸下来。
暹罗土王的使者挤在人群里,用生硬的官话问乔掌柜:这酒,还有没有更烈的?
乔掌柜笑着摇头,指了指船舱里剩下的几坛。
这批是头曲。更烈的,还在窖里藏着,等殿下点头。
使者搓了搓手,眼睛发亮。
成都郊外,示范染坊。
余师傅将新一批蜀锦从砑石碾子上取下来,对着日光展开。
蓝色深邃如夜空。但他眉头忽然一皱。
锦面边缘,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像被什么腐蚀过,又像是石灰。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点唾沫,轻轻擦了擦那道痕迹,白色更深了。
余师傅站起身,望向染坊外那片桑园。
去查一查,他对徒弟说,昨夜染坊里,除了咱们的人,还有谁进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