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笑了,笑声沙哑。
是。修路挣粮,天经地义。
他又挑起空担子,转身往碎石堆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带劲了。
与此同时,沿官道临时搭设的粥棚里,几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
米是从宁州商会渝州仓库调运的。粥熬得稠,不掺水。
修路的灾民凭号牌领取,每人一大碗,外加一块蒸饼。发粥的伙计在灶前忙得满头是汗。负责发饼的是个年轻媳妇,利索地徒手掰着滚烫的蒸饼,往每个伸过来的碗里放。
有人领了粥舍不得全喝完,把碗端到一边蹲下,小心吹着热气。剩小半碗倒入竹筒,准备带回去给孩子。
庞清规和姜隐与民夫们一起蹲在路边,匆匆喝了碗粥,便继续分头巡视。
十几匹快马穿行于各段工地之间,将匠师们汇总上来的进度、石方和粮食消耗状况不断送回成都。
暮色渐沉时,各段工地陆续收工。
廖淳收拾好铺盖前,又绕着路基走了半圈。把每块木牌上标注的石方数重新核对了一遍。
有人在他身后打趣:这段路铺得可还满意?
他认真点了点头。
以工代赈这个法子好。他说,当初郫江堰若是也用这个法子修,我兄长何至于蹲在下游,数了好几个月的条石。
收工号子响过之后,喧闹了大半天的官道终于安静下来。
几个半大的孩子推推搡搡地挤到刚卸完石料的空地上。有个胆大的扯开嗓门,朝对面山壁喊了一声。
明年路通了我要去渝州读书!
稚嫩的童声在群山中久久回荡。民夫们纷纷回头笑着张望。
庞清规站在路基上,望着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工地。粮食还能撑十八天。渝州的船,该到了。
数百里之外,杭州。
运河上的漕船往来如梭,两岸的茶园已采完了最后一批秋茶。
谢长歌坐在宁王府别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从澄心斋杭州分号送来的密报。他今日没有摇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
高绾笛已有数月身孕,行动渐缓,每日午后都要小睡片刻。他怕扇子声响吵着她。
她如今睡在隔壁厢房。窗前那盆兰草,是他从长安带来杭州的。如今已分了盆,一盆搁在她床头,一盆搁在他案角。
祝掌柜刚送来的密报放在案上。寥寥数行字,却让谢长歌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近期有数名生面孔借收购丝绸为名,频繁出入越王府。停留时间均不超过一炷香。这些人操江南口音,但体态步态更像常年握刀之人。其中一人曾在越王府后门与府中管事私下交谈,未通过正门门房登记。
谢长歌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越王收了宁王府修海塘的银子,越州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澄心斋的眼线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回类似的消息。
越王的越王令至今仍锁在抽屉里。但他见的人越来越杂,见面的地点越来越隐蔽。
谢长歌从抽屉底层取出另一封信,姜隐半月前从成都发来的。
信上说,蜀地的桑苗活了,盐井出卤了。但京城的网,正在收。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网正在收三个字在火光里跳动。
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隔壁厢房里,高绾笛翻了个身。她在梦中轻轻喊了一声:长歌。
谢长歌笔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出一个圆点。
他望着那个圆点,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越王令若拿出来,第一个死的是越州百姓。
谢长歌静静坐了会儿,确认她呼吸平稳,才重新提起笔。
铺开一张信纸,他给祝掌柜回话:越府之事,继续盯紧。出入人等凡有携带兵刃者,记下其体貌特征与进出时辰,不必阻拦。另,将近期越王府外围所有暗哨重新布点,重点覆盖后门那条巷子。
他将信封好,推开窗,望着夜色中静静流淌的运河。
左义带着亲卫营在棉纺工坊和造纸坊方向巡逻,远远传来几声极短的哨音。
更远处的越州方向被浓稠的夜色吞没,只有几点灯火在尽头处明灭不定。
谢长歌忽然觉得,越王周崇礼很像蜀王周瞻。
都是一样在王府里藏着私兵,都是一样以为自己在棋盘上。
但不同的是,蜀王已经被证明是一枚弃子。而越王至今还以为自己在下棋。
窗外运河上的最后一盏桅灯被夜风吹得晃了几晃,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
谢长歌将窗子轻轻关好,转身回到书案前。他继续批阅那份还没批完的紫阳书院卒业生分配方案。
澄心斋的密探们会继续盯紧越王府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每一个进出的人。
直到越王把越王令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或者,直到他把那只抽屉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