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托本王给你带了件冬衣。
清荷从内室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棉袍。高老夫人听说他要去蜀地巡查,特意让宁州商会的人将这件冬衣从长安捎来。袍子内衬缝了层兔毛,袖口拿细麻线绞了边。
清荷递过棉袍时,指尖在兔毛内衬上停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又迅速收回手。
老夫人眼神不如从前了。清荷低声道,这袖口的针脚,是奴婢代绞的。绞得急,脱了一线,大人莫怪。
薛旷接过那件棉袍,手指在领口上轻轻抚过。兔毛的触感从指腹传来,温热,柔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周景昭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府衙。
薛旷走后,姜隐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盏峨眉雪芽。
他在周景昭对面坐下,将其中一盏推过去。
这位薛御史查得极细。连账目复核缺了谁的画押,都一一标了出来。姜隐端起茶盏,没喝,殿下在蜀地整顿吏治、杀贪官、立新规、办钱庄、清田亩...这些事蜀地百姓看在眼里,薛旷也看在眼里。眼下蜀地治理已上正轨,官员轮训、水利修复、春耕筹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他顿了顿,竹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停在川陕交界的崇山峻岭之间。
但殿下若只想治好蜀地,做到这一步便差不多了。若殿下想要更进一步,有些事便不能等到将来。
周景昭抬起头:先生请讲。
剑阁、夔门,是蜀地出入中原的两扇门户。如今蜀地兵力部署偏重于成都平原与川南矿区,这两处关隘的驻军虽能应对日常防务,但无论兵力还是城防工事,都不足以应付真正的大变。
姜隐的竹杖继续往西移动,落在高原那片广袤的区域。
高原西部,象雄虽已覆灭,但遗老遗少并未死心。据狄昭最近一次军报,有几个前象雄贵族正暗中联络雪山以南的几个部落,想借天竺人的财力重振旗鼓。狄昭在昌都和林芝的棱堡能压住正面,但他的兵力有限,那些部落若从侧面迂回,防线便可能被突破。
竹杖在高原西部缓缓圈出一个范围。
高原是殿下的腹地。腹地不稳,蜀地便是一座孤岛。
周景昭的手指在舆图高原位置上轻轻叩了一下:狄昭已从讲武堂调了新一批高原出身的卒业学员,补充到昌都外围的斥候和传令兵岗位上。这些学员精通当地语言和地形。
兵可以调,城可以筑。但高原的人心,不是一两年能收拢的。姜隐摇了摇头,忽然低头咳嗽了两声。竹杖在地上撑了撑,才坐稳。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殿下在高原东部推行宁州新政,陈安在高原设郡、办学、修驿道,东部部落已彻底归心。但西部不一样,西部是刚打下来的。象雄的旧贵族被剥夺了田地和草场,嘴上臣服,心里不服。天竺人只需给一点钱、一点承诺,他们便会蠢蠢欲动。
殿下若要稳固高原西部,单靠棱堡和驻军远远不够。必须把宁州那套民政落地的法子:学塾、驿站、互市市场、部落头人子弟入学堂,全部搬到高原西部去。姜隐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这是文火慢炖的功夫。快则一两年,慢则数载。但无论快慢,现在就该架锅烧火。
周景昭将手中茶盏放下。
先生说得是。他唤来清荷,给狄昭拟一道命令。在昌都和林芝各设讲武堂高原分校一处,今冬开始招生。首批学员优先从西部部落头人子弟中选拔。同时让乔安在昌都与拉萨之间选址增设互市市场,宁州商会按市价收购西部部落的牛羊、药材,并供应茶叶、棉布、铁锅。价格与东部部落同等,不得压价。
他又铺开信纸,给庞清规写了几行字:剑阁、夔门两处城防需作一次全面摸底。从宁州工司调工匠对现有城防工事进行评估,参照昌都棱堡的规制提出改建方案。所需水泥和钢材,由宁州商会优先供应。
他将两封信折好封入封套,递给清荷。
高原分校和互市的事,让狄昭与陈安协同推进。不必等朝廷批复,直接以宁王府名义发文。剑阁和夔门的城防摸底,由庞清规负责。
姜隐拄着竹杖站起身,说殿下心中有数,他就不多言了。
周景昭将他送到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桂树在秋风里簌簌轻响,忽然说道:高原分校开学之日,让狄昭亲自去剪彩。他是天策将军,高原上的部落信他。
姜隐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然后拄着竹杖缓缓走入了成都深秋的暮色。
周景昭独自站在偏厅门口。秋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的袍角。他低下头,忽然发现偏厅的门槛被无数双鞋底磨出了一道浅槽。那槽痕不深,却极光滑,像一条被时间舔舐过的伤疤。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