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勒住马,望着镇口那片熙熙攘攘的人潮,忽然翻身下马,说进去看看。
今天是青木场的赶场日。洪水退去后这还是头一回恢复赶场,四里八乡的百姓天没亮便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牵着娃往镇口涌来。石板街两旁摆满了摊子,有卖干枣的、卖竹编的、卖草鞋的、卖陶罐的;有个老铁匠支起炉子在街头打铁,锤声叮叮当当,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看得入迷;还有个年轻媳妇在巷口支了口油锅炸糍粑,糍粑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甜香飘出半条街。
一个卖竹篓的老汉蹲在街角,竹篓编得极精巧,篓口收得极窄,篓底却极宽。他身旁坐着个三四岁的女娃,正用竹篾条编一只蚂蚱,编得歪歪扭扭,蚂蚱的腿一边长一边短,翅膀却编得格外大。
清荷走过去,蹲下身,向女娃买了一串竹编蚂蚱。她付钱时与那老汉攀谈,问这竹篾是自家砍的还是从山外贩来的。老汉说是后山砍的,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姑娘若是去后山,莫走西边那条小路。隔壁村有户人,最近夜里总烧异香,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吓得村里人都不敢走夜路了。”
清荷笑了笑,说记下了,将蚂蚱握在手里,指尖却在竹篾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周景昭沿着石板街慢慢往前走。
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正用竹篾条编一只筲箕,手指粗糙却极灵巧。旁边一个卖青菜的年轻媳妇正和旁边摊位的妇人聊天,说家里今年种了好几亩冬麦,是宁王府贷的种子,不要利息,秋后再还,还完之后剩下的粮还能换几尺布给娃做件新衣裳。
街角处,却有一个中年汉子缩在墙根下,衣衫褴褛,面前摆着个空篮子,不敢抬头。旁边炸糍粑的妇人往他这边瞥了一眼,悄悄把油锅往远处挪了挪,像是怕沾了什么晦气。
鲁宁不知何时端了碗热茶,蹲在茶馆门口的石墩上,跟几个摆龙门阵的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一个干瘦老汉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火星溅在青石板上,说殿下那几刀砍得好,那些狗官就是欠收拾。
众人哄然大笑,有个年轻后生端着茶碗大声接话,说以后咱们见了成都来的官,不用跪了吧。茶客们又笑成一片,那干瘦老汉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说跪还是要跪,但跪之前得先看看他是不是好官。
鲁宁笑着点头,余光却瞥向街角的周景昭,嘴角微微一动。
周景昭没有笑,望着那个缩在墙根下的中年汉子,看了很久。
清荷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那是被莲华教裹挟过的。甄别后放回来了,可村里人还是避着他。”
周景昭沉默片刻,道:“记下来。回成都后让县衙再查一遍,甄别无误的,名册上得注明已结案。不能让这些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是。”
从镇子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从山脊上斜斜照下来,将整座山谷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周景昭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炊烟袅袅的青木场。
清荷问:“殿下,青木场可还入眼?”
周景昭望着那条渐渐安静下来的石板街,缓缓道:“你看那个炸糍粑的妇人,一边怕着墙根下的人,一边又把自己的娃喂得满嘴是油。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是天生乐观。他们是天生务实。邪教用香坛骗他们,他们跪是跪了,可膝盖一离地便该干嘛干嘛。饿肚子的时候,香灰填不饱胃。但只要给他们种子、农具和几年不纳粮的好光景,他们便能把荒山变成梯田,把废墟变成赶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那墙根下的人,也是他们的邻里。怕归怕,日子还得一起过。朝廷要做的,不是让他们不怕,是让他们知道——怕完了,还能接着过日子。”
清荷跟在后面,望着他背影融入那片暮色,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宁州时,殿下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南中的百姓刚经历过一场土司叛乱,殿下站在一片烧焦的田埂上,说只要人心里还盼着下一季收成,这地方便垮不了。
暮色渐浓,官道两侧的桑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周景昭忽然勒住马,对清荷道:“那封密函,等过了葭萌关再拆。”
清荷抬头:“殿下是怕……”
“蜀地还没看完。”周景昭望着北面渐暗的天色,“葭萌关是剑南道最后一道门。进了关,蜀地便算走完了。出了关……”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官道旁,一株野桃树的骨朵已经鼓了起来,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淡淡的粉白。
周景昭看了那株野桃一眼,轻轻夹了夹马腹,策马朝葭萌关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