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太子薨(2 / 2)

周景昭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曹襄上月从本王这里领走三千两养廉银,可还有下文?”

庞清规一愣,随即答道:“殿下,他收了银子,却未回谢帖。这正是臣说他暧昧之处。殿下在时他不敢有异心,殿下离开江南他便是变数。谢先生虽有布局,但若蜀地不能给江南提供稳固的后方支撑,谢先生便是孤军奋战。”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楚王和淮王。楚王在荆楚,淮王在江淮,这两家藩王近两年看似安分,但太子薨逝、储位空悬之后,他们会怎么选?他们会不会趁殿下无暇东顾之时,在江南背后捅一刀?殿下在蜀地每多稳一天,谢先生在江南便多一分底气;殿下若能在蜀地彻底站稳脚跟,挥师东出,楚王和淮王便不敢轻举妄动。”

周景昭听完两人的话,沉默了很久。窗外造纸坊的号子声远远传来,混着郫江堰上堰工们收工的脚步声。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长安的方向,良久才开口:“大哥走了。他是我的兄长,也是大夏的太子。我本应回京奔丧,跪在他灵前磕三个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方未干的墨迹上。

“但你们说得对,蜀地不能乱,江南不能乱。父皇在长安还有布局,我不能打乱他的布局。”

“我不回长安。但我要让长安知道,宁王在蜀地,宁王的兵也在蜀地。”

他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晨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清明。

“清荷,拟几道命令。”

第一道,给谢长歌回信。太子薨逝,储位空悬,江南必有动荡。越王若趁机起兵,不必请示,可先行控制。江南道行军大营总管曹襄若有异动,自有人斩他首级,不必慌乱。

第二道,给狄昭发报。高原驻军全面进入战备,昌都、林芝、拉萨三处棱堡加强防御,防止象雄遗老遗少趁大夏国丧期间勾结天竺人反扑。同时调邓典的陌刀军往吐谷浑方向布防。

周景昭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了一瞬。

“邓典去年冬天冻死了三匹驮马,装备运不上高原。这一道命令下去,他又要骂娘了。但吐谷浑那边,慕容恪若真的出事后果不堪设想。让邓典先带轻骑上去,重装备随后再走牦牛走廊,慢就慢些,人不能缺。”

第三道,给杨延发报。安西军加强西域巡逻,密切注意葱岭以西大食残部的动向。高昌旧地增设暗哨,若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扣押。

第四道,给凉州许荣发报。加强北境巡哨,密切注意草原动向。若东草蛮或西草蛮有异动,可先行阻击,不必等朝廷批复。

周景昭搁下笔,望向庞清规:“上月凉州线报,东草蛮王帐附近出现了龙韬府的暗桩标记。父皇的手,已经伸到草原了。让许荣小心,别和陛下的暗桩撞了车。”

第五道,给徐破虏加一道密令。务必在松潘预定位置作好伪装,一旦有变,立即行动,不必请示。

第六道,给长安上一道奏折。措辞极简:

“儿臣闻太子薨逝,哀恸难已。蜀地初定,不敢轻离。伏请父皇准儿臣在蜀地遥祭大哥,待蜀地大定,即回京祭拜。”

清荷一一记下,笔尖收锋处微微上扬,但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庞清规和姜隐起身告退。周景昭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长安的方向,清荷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殿下坐得那么直,直得像一座随时准备迎击雷霆的孤峰。

“其实殿下心里是极难过的。”清荷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刚落入茶盏的峨眉雪芽,还没沉底便化了。

周景昭没有回头。

“大哥监国多年,对我多有维护。晒盐法的折子是大哥在政事堂替我争的,北境虚额清查是大哥替我铺的路。大哥病重时我去长信宫请安,大哥握着我的手说,‘老五,蜀地的事你放手去做,长安有大哥’。”

他走到窗前,望着蜀地的晨光。远处郫江堰上新修的堰坝正在蓄水,造纸坊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坡上的茶园里阿锄的母亲正带着几个蚕农修剪冬桑枝。蜀地的百姓还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宁王殿下在这里修了堰、发了种子、办了义学。

他望着那片晨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清荷说:“信送出去了吗?”

清荷说已经让驿卒去追了。

他点了点头,重新提起笔,批阅剩余的公文,窗外蜀地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铺满他的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