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他喃喃道。
快船队缓缓靠向礁石间的秘密水道。沙老九把舵柄交给副手,蹲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沙滩。
他心里盘算着:上了岛,先喝他娘的一坛酒。再睡他娘的一天一夜。
身后的海面上,忽然响起一阵极沉闷的号角声。
那是……战船。
沙老九猛地从船头弹起来,回头望向海面。晨雾中,十几条战船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后方逼近,船身涂成铁灰色,桅杆上挂着南中水师的青龙旗。
为首那条战船船头,站着一个人,穿银甲,手握一柄极长的窄身长刀。
海风将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在她身后,几艘战船正从两翼包抄过来,将黑鲨礁的几条水道全部封死。
沙老九愣愣地望着那个女将。
他见过李光,见过罗锋,见过谭渊。东海上有名有姓的将领,他全认得。
但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海蛇,”他转过头,声音发干,“这娘们儿……是谁?”
海蛇没有回答。
他正盯着那些倭人的反应。为首那个倭人首领的手指着那女将,手指微微发颤,嘴里反复重复着两个音节,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说不出的恐惧:
“龙……羽澜……”
沙老九没听清:“谁?”
海蛇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和刀疤刻满的脸上,表情像是见了鬼。
“龙羽澜。”
他嘴唇哆嗦着,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片:
“清川江口……漂了好几天……全是尸体……十条船……她一个人……”
沙老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船头。
龙羽澜。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当年在清川江口,倭寇和高句丽水军联手,想趁大夏内乱捞一把。就是这个女人,带着十条战船逆流而上,一夜之间击沉了倭寇数十条快船。尸体从清川江口漂到鸭绿水,漂了好几天。
后来她去了渤海湾,驻扎登州。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东海。
但沙老九望着那面青龙旗,望着那片封死水道的战船,没有“想通”。
他只是喃喃说: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套。”
他握紧弯刀,朝舵手嘶吼:“把船往水道里开!快!”
快船队拼命往岛礁间的秘密水道里钻,但已经晚了。
龙羽澜的战船从三面同时开火。量天尺的炮弹在海面上炸起冲天水柱,几条快船被近失弹的冲击波震得横转过来,船底撞上暗礁,龙骨断裂,船身像被踩扁的纸船瘫在礁石上。
倭人试图从侧翼冲出去,被龙羽澜的副将用几轮齐射堵了回去。几条倭人快船被击沉,残骸上燃起熊熊大火,几个浑身是火的倭人跳进海里,海水被烧得嗤嗤作响。
沙老九拼死冲进了水道。
但龙羽澜似乎早料到他会走这条路,几条战船早已等在水道尽头,一字排开。
沙老九望着那排战船,又望着身后正在被逐一击沉的快船。
弯刀从手中滑落,刀尖插进船板缝隙里,刀柄微微颤动。
他望着站在船头的龙羽澜,望着那柄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银甲披风,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黑鲨礁的沙滩近在咫尺,寨子里的弟兄还在朝他挥手,但他已经回不去了。
龙羽澜站在船头,望着那个蹲在船头满脸血污的海盗头子。
她握着长刀的手很稳,但拇指在刀柄某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她第一次杀人时留下的。那年她十四岁,生僚杀了她的父亲,她握着刀,在山洞里躲了三天。
她收回目光,将长刀缓缓收入鞘中。
只说了两个字:“登岛。”
战船靠岸。第一批士卒冲上沙滩。留守的海盗跪地投降,有人扔了刀,有人举着手哭喊。其中一个少年举着双手,浑身发抖:“别杀我!我三天前才上船!我什么都不知道!”
龙羽澜没有看他,转身走向船舷,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