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祥瑞还是阴谋(2 / 2)

从王庭到白鹿原快马也要好几日。沿途是连绵起伏的草甸和低矮丘陵,冬日的积雪将整片高原台地覆成一片无垠的白,只有几处牧民的冬窝子冒着极淡的炊烟。

慕容恪骑在马上望着这片熟悉的山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位中原故人对他说过的话:这片高原比你在吐谷浑称汗更重要,因为它是大夏的屏障。你守住了吐谷浑,便是守住了大夏的侧翼。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汗位不仅仅关乎慕容氏一族的荣辱,更关乎天下格局。他把马鞭往靴筒里一插,继续策马前行。

第三日黄昏,队伍抵达一片地势开阔的浅谷。慕容恪勒住马环顾四周,两侧是低矮的山脊,中间是平坦的草甸,谷地宽得能容下千军万马冲锋,山脊却低得藏不住几棵树。他忽然问慕容野此地在何处。慕容野展开舆图看了看,说此地叫野狐沟,再往西不到半日路程就是白鹿原了。

慕容恪望着野狐沟平坦的谷地,沉默了很久。这里的地形与周围的山地截然不同,浅谷太宽,山脊太低,像一个天然被削平的台面,最适合骑兵冲锋。他一生都在马背上打仗,对这种地形的敏感几乎刻在骨头里。他转头对慕容野说:今夜不赶路了,就在此地扎营。

慕容野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不到半日路程的白鹿原,迟疑道:汗王,白鹿原就在前头,我们为何要在这里停下来?

慕容恪没有解释,只是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说了句:听他的,扎营。但不是你平常那种扎法,慕容野,你带两百人,立刻抢占两侧山脊,控制制高点,每侧山脊留五十人了望,余下的一百人作为机动。剩下三百人在谷地中央环形扎营,挖壕沟,马不解鞍,三班轮值。再派五队斥候,前出五里,遇敌即放响箭,不得接战。

慕容野愣了一下,随即领命而去。他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在距离目的地仅半日路程的地方如此大费周章,但他知道,汗王在马背上的直觉,比任何舆图都准。

篝火燃起之后,慕容恪独自坐在火堆旁。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月光洒在野狐沟平坦的草甸上,将积雪染成了一片银白。

他望着这片安静的浅谷,忽然想起段业临行前塞给他的东西,一个磨得发旧的皮囊,里面装着上好的金疮药和几卷干净的细布。

段业说:这是当年汗王在狼山口救臣一命时留下的,带着吧。白鹿原若真是祥瑞,臣陪汗王一起拜;若是陷阱,臣在王庭等汗王回来换药。

他让慕容野派出去的斥候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蹄声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慕容恪坐在火堆旁重新拿起那块被他反复摩挲了无数次的宁王密信,信纸的边缘已被他的指腹磨得发毛。殿下在信中说,敌人最希望你忽略的地方,往往是他藏得最深的地方。

今晚的野狐沟就安静得像是被所有人都忽略了,没有牧民,没有羊群,连夜间活动的野狐都没有叫声,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掠过草甸的沙沙声。

慕容恪将密信凑近篝火,看着火焰慢慢舔上纸角。信上白鹿原三个字在火光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作一片灰烬随风散去。他忽然想起宁王殿下当年在高原上打论钦陵时说过的一句话——敌人最希望你忽略的地方,往往是他藏得最深的地方。

明天天亮之后,他就要穿过这片浅谷,去白鹿原看看那个所谓的祥瑞到底是真是假。如果那是先祖显灵,他将跪在巨石前为吐谷浑祈福;如果那是陷阱,他将用自己的刀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慕容恪还没老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他把手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刀鞘里那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弯刀,刀身微凉,刀柄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慕容恪缓缓站起身,拔刀出鞘,将弯刀猛地插入身前的冻土之中。刀身没入雪地半尺,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芒。他望着野狐沟尽头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脊,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亲卫的耳中:

明日天亮,不管是祥瑞还是陷阱,本王都要亲手掀开这块石头。今夜,马不解鞍,刀不离身。有擅离营位者,军法从事。

野狐沟的夜很静,静得只剩下篝火里柴火偶尔炸开火星的噼啪声,和山脊上偶尔传来的、亲卫们挪动身体时甲胄摩擦的轻响。慕容恪站在插刀之处,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等待着斥候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