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业不再试图阻拦。他站在武库二层的窗口,飞快地计算着眼前的局面。守旧派的叛军还没有完全清除,这支打着论钦陵旗号的骑兵又突然杀到,王庭的兵力已折损大半。昨夜随赫连勃突入汗帐的白狼骑精锐,在连番血战后只剩二十余骑,此刻正守在武库侧翼的暗巷中,人困马乏,箭矢耗尽,已不堪再战。若继续死守,最后一点有生力量将全部葬送在这里。
这些重甲骑兵的战斗力远在旧贵族的私兵之上——旧贵族的私兵是部落武装,这些人是论钦陵当年遗留下来的正规军后代,装备、训练、战术都远超部落武装。
段业快步走下武库,往城门方向赶去。
慕容轩站在城门口的指挥点里。段业赶回来时,少年没有动,只是抬头望着段先生,似乎已经从段业的脸色中读出了什么。
“王庭守不住了,”段业沉声道,“旧贵族的叛军还没清剿干净,论钦陵的侄子桑杰又从西南方向杀进来。两支敌军合在一处,兵力远超己方。陈校尉……已经殉职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极低,握笔的手顿了顿。那个只回了一个“诺”字的校尉,终究没能等到汗王回师。
慕容轩沉默了一瞬,随即问:“段先生的意思?”
“即刻收拢剩余人马,保护世子向东方撤退,越过边境进入大夏境内,寻求宁王殿下的庇护。宁王绝不会坐视吐谷浑落入宇文氏与论钦陵残部之手,他会出兵替世子夺回王庭。”
赫连勃拄着那根半截长矛大步走过来,身上满是敌人的血,左臂的旧伤又裂开了,血滴在地上他也不管。他怒目圆睁,声如洪钟:“段业!你蛊惑世子放弃王庭?吐谷浑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逃跑的汗王!王庭是慕容氏的根,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应该继续打!老子愿意带人去把武库夺回来,把叛军杀光,把那些打着论钦陵旗号的杂种赶出王庭!”
段业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反问:“夺回来之后呢,谁来守?”
赫连勃愣了一下。
“昨夜到现在,护卫中还能打的人越来越少。叛军和重甲骑兵合在一起,兵力远超我们,继续死守等于让吐谷浑的忠勇之士全部葬送在这里。将来谁替世子夺回这片草原?我不否认赫连将军的勇武,但将军一个人杀不完所有的叛军和重甲骑兵。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夺回王庭,是保住世子的性命。只要世子活着,吐谷浑便还有汗王,还有希望。若世子也战死了,谁来继承汗位,谁来替汗王复仇?”
赫连勃将半截长矛往地上狠狠一砸,矛尖插入青石砖缝,溅起几点火星。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不敢看慕容轩的眼睛。他想起汗王临行前拍着他肩膀说的话:“赫连勃,我把王庭交给你,你把世子交还给我。”
良久,他牙关一松,低声道:“世子……说了算。”
慕容轩一直没有说话。他望着城中还在燃烧的火光,望着武库方向还在激战的巷口,望着赫连勃那双满是血丝却依然不肯服输的眼睛,又望了望段业那双沉稳却掩不住疲惫的眼睛。
他忽然拔出了腰间那把父亲送的佩刀。刀身映出远处燃烧的火光,也映出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父汗临行前,让我替他守好王庭。我不想走。”他顿了顿,刀锋微微下垂,“但我也明白,若王庭真的守不住了,我便不能把最后忠于慕容氏的将士全部葬送在这里。”
他收刀入鞘,走到临时铺开的舆图前,指尖点在武库与贵族府邸之间的一片空地上。
“此处是晒谷场,地势低洼,四面有旧仓房和断墙。段先生,你带弩手埋伏在两侧屋顶;赫连将军,你率白狼骑残部与还能上马的人,佯败诱敌,将桑杰的先锋引入晒谷场。待敌军进入洼地,弩手齐射,断其退路,我们打一场伏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段业与赫连勃。
“若伏击成功,夺回武库前沿,我们便继续坚守,等待父汗归来;若不成——”他深吸一口气,“便按段先生说的,往东撤,进入大夏,向宁王殿下求助。”
赫连勃把插入石砖里的半截长矛拔出来,扛在肩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遵命。世子这仗,老子打定了。”
段业微微点头,转身对传令兵下达了收拢全军的命令。
慕容轩将佩刀收回鞘中,望着远处武库方向的火光,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残存护卫。他忽然想起父亲很久以前对他说过的话,“吐谷浑人从来不向敌人低头,但吐谷浑人也从来不把所有的勇士都葬送在一场仗里。打不过的时候,就往东走。东边有宁王殿下。”
他当时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如今他明白了。
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抬头望向东方。晨光已从雪山背后透出来,将远处山脊的轮廓染成一片极淡的金色。东边的路还很长,但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