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烈摇头:“不等他们爬上来,不划算。让他们爬,爬到一半,再用糖霜雷。”
西城墙下,桑杰的兵士已经摸到了壕沟边。几根长木板被架过浅沟,兵士猫着腰踩过去,把云梯靠上城墙。梯头刚搭上女墙,城上仍没动静。领头的百夫长心里一松,低声催促:“上去!快!先上的人,个个有赏!”
兵士一个接一个爬上云梯,嘴里咬着刀,手上扣着梯边,动作极快。
就在第一批人爬到半墙时,城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几十个陶罐同时出现在女墙后,兵士们还没看清是什么,陶罐已被点燃扔了下来。陶罐在空中旋转,落在云梯附近,砰地炸开。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片极沉闷的爆裂声,像几十个装满沸油的猪脬同时破裂。
一团团混着白光的火浆从陶罐里喷溅出来,那是黑火药里掺了西域白糖再混松脂烧化的黏火,遇风便燃,黏在墙面上、云梯上,也黏在攀爬兵士的皮袍上。火不大,不似烈火焚城,却极黏极烫,像滚热的糖浆裹着碎瓷片炸开,粘在肉上就揭不下来。
一个兵士被糖霜溅在脸上,他本能地用手去抹,手掌上的皮立刻整块被带了下来,露出人头上。另一个兵士肩头和后背同时被糖霜糊住,他在地上打滚,翻滚了几圈火还在烧,袍子烧穿了,直接烙进肉里。那种痛不是刀枪能比的,又粘又烫,越动越疼。
几架云梯同时起火。糖霜雷黏在云梯的牛皮索结处,火虽不大,却烧穿了捆梯的绳索,梯身散架,爬到一半的人纷纷坠下。城下眨眼间便成了哀嚎一片,到处是打滚、跳起、互相扑打的人影。
苏烈站在望楼里,火光映着他冷静的脸。他一手扶刀,一手指点信号兵:“北墙三号垛口,扔第二批。南墙一号垛口,准备滚木。其余人不要乱动,看好你们的垛口。”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操练场上纠正一个新兵动作般平淡。
西墙下,糖霜雷炸裂的一团团火光映在雪地上,像一条条活过来的、会咬人的火蛇。
桑杰在西面营垒后呆立当场,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他身边几个亲兵也都看傻了。
百夫长连滚带爬地逃回来,半张脸全是血泡,跪在桑杰面前哀嚎:“将军,那东西——那东西不是火,是胶!粘在身上就往下撕肉!弟兄们全废了!那城墙爬不上去!爬上去也是个死!”
桑杰嘴唇不住哆嗦,他猛地揪住那百夫长的衣领,想吼,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发不出声。许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收兵!都给我收兵回来!”
号角声在夜色中响起,又短又急,像被人掐着脖子。西城墙下残兵败退,有人是被架回去的,有人爬着往回跑。云梯烧得只剩几根焦木,斜插在壕沟里,像折断的手指。
城上,士兵们低声欢呼,却也没人乱喊,都压着嗓子。
陈安是在糖霜雷炸响时从东侧赶来的。他本在东城门楼内,听见西面传来不同寻常的爆裂声,便带着两个亲卫快步穿过城墙上的甬道。赶到西墙时,正看见最后几团糖霜火在城下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与糖化后的甜腥混合的怪异气味。他扶着城垛往下看,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白,胃里的羊汤在翻涌。他手指抠进水泥墙的缝隙里,指节发白,没有吐,只是闭了闭眼。
“死了多少?”他声音有些发哑。
苏烈从望楼里出来,身上连半片灰都没沾,走到他身侧:“咱们的,死了两个,伤七个。他们的,得等天亮去数。”他顿了顿,朝城南方向瞥了一眼,“另外,城南暗哨截住了一个黑影。将军猜是谁?”
陈安睁开眼。
“议事厅里末座那位。”苏烈声音冷下来,“他趁乱摸上城墙,往城外抛系着布条的绳索。搜身时,从他袖中搜出一支桑杰营里的牛角号。这会儿人已经押在地牢了。”
陈安沉默了很久,寒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望着城下还在冒烟的草坡和横七竖八的人影,第一次真正松了口气。
“今晚不会再来了。”苏烈说,“让他们在营里熬着。等天一亮,桑杰那些部将就会先软下来。到不了后天,若不出意外,徐将军的骑兵就该到了。”
陈安点点头。夜风从远处山口灌来,带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糖霜燃烧后残留的气息。
城头的火光重新整饬,守军们无声地忙碌起来,像一炉重新封好的火,等着下一次扑上来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