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人的联军,眼下才烧了一小半。真正的乱局,还得让草蛮那边烧起来。
狄骁慢慢弯起嘴角,说:“让梁武整队,马喂一口,人喘口气。一刻钟后,从东面那处烧塌的马栏再冲一回。冲完这一回,就把草蛮那边的糖霜雷也点了。”陈昭点头,立刻去传令,同时唤过两个嗓门大的草原通译:“跟我来,该喊话了。”
一刻钟后,梁武换了马,人含了口酒喷在刀上,率三百骑悄然绕到营地东面。那处马栏果然如裂风所见,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横梁斜插在地上,敌兵都以为那里过不了马,谁也没去守。梁武一马当先,纵马跃过最后一排燃烧的木栏,马蹄带起的火星像被风卷碎的红雪,纷纷扬扬扬了满场。
“跟着老子!冲!”梁武长槊一挺,当先扎进混乱的人堆里。
就在梁武第二波冲杀楔入敌营的同时,陈昭带着两个通译摸到了营盘与草蛮大营之间的沟壑里。他让通译用最大的嗓门,以草原话朝草蛮方向喊——
“多谢吐谷浑的弟兄们把这群兔崽子引出来!宁王殿下说了,论钦陵遗老遗少的人头算你们的功劳,天亮后必有重赏!”
喊声被夜风送出去,在火光与爆炸声中断断续续,却格外刺耳。草蛮大营方向果然起了骚动,人影攒动,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指着论钦陵遗老遗少们营地的方向怒骂。陈昭又让通译换了个方位,再喊一遍,这次换了说辞:
“高昌的兄弟们也辛苦了!等论钦陵遗老遗少们死绝,他们的草场全归你们!”
喊完,陈昭迅速带人撤向预定汇合点。他知道,这些谣言不需要对方全信,只要有人怀疑,就够了。
梁武在营盘里已经杀红了眼。第二波冲杀比第一波更狠,他不从原路退,而是径直往东穿插,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在敌营最深处来回搅动。一个敌兵刚转过身,便被一槊撞飞,整个人摔进火堆,惨叫着爬起来又倒下去。几个小头目举着火把嘶声呼喝,想组织反击,可他们的声音全被喊杀声和爆炸声吞没了。
冲杀到一半时,梁武见前方已经没多少站着的敌人了。他仰头打了个呼哨,身边几个队正立刻明白,纷纷拨转马头。三百骑在敌营最深处兜了个极漂亮的弧线,像潮水一样从西面口子退了出去。来如风,去如电,比第一次更狠,也撤得更快。留下论钦陵遗老遗少们的营地里的幸存者们惊魂未定,连追都不敢追。
梁武的马蹄刚离开营盘,西边草蛮联军大营的方向猛地传来几声震天动地的爆响。连大地都跟着颤了几颤。人们朝西望去,只见几条冲天的火柱蹿上半空,白炽炽的火光像几朵骤然绽开的烈莲,将整片营盘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狄骁预先安排的炸营队。十名精干斥候在队正老周带领下,趁论钦陵遗老遗少们的营地大乱、草蛮派人出来张望的时机,匍匐过两道沟壑,将二十枚糖霜雷塞进草蛮大营的马栏和粮草堆后,同时点燃。老周最后一个滚入暗沟,身后轰然炸开,气浪掀得他后背发麻,他却咧嘴一笑,朝身后弟兄打了个手势:“撤!”
草蛮联军的帐篷大片大片被掀翻,火光中到处是翻倒的篝火、奔跑的人和乱窜的马匹,许多兵士连甲都来不及披,光着膀子便从火里滚了出来。
东侧山梁上,狄骁预留的三百伏骑终于动了。他们本是为防东边那股不明势力而设,此刻见草蛮大营火起,果然有一支约五百人的草蛮骑兵从东侧营门涌出,试图绕后包抄梁武的退路。山梁上的伏骑队正一声令下,弩箭如雨泼下,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勒马迟疑,又被第二轮弩箭射翻数人。那支草蛮骑兵不敢再进,缩回营门内,只隔着木栅放箭,与山梁上的伏骑对射。
狄骁见草蛮已乱、东侧威胁被阻,朝陈昭点了点头。陈昭会意,正要命人传令让梁武再冲一阵,把草蛮也拖进乱子里,却见冯开从一株枯松后转了出来。他脸色仍白得像纸,左肩的伤被布条胡乱扎紧,血还在渗。裂风歇在他右臂上,鹰羽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左爪内侧那道擦伤结了层薄痂。冯开轻轻抚了抚鹰颈,对狄骁说:“将军,裂风……飞不动了。最后一趟,它差点撞上一座箭楼。”
狄骁看着他,又看了眼那只累极了的鹰,说:“够了。你和它,去后面歇着。剩下的,交给我们。”
冯开没再逞强,抱着裂风退到一棵倒木旁坐下。鹰把头埋进他臂弯,他也倚着树干,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慢慢闭上了眼。
夜风从西北面山梁上刮来,夹杂着草甸与冷铁的气味。天边已露出一线极淡的青白,而草蛮大营的火势还在蔓延。狄骁握紧刀鞘,对陈昭说:“让梁武换马,准备第三波。天一亮,咱们就得撤。在撤之前——”他望向草蛮大营深处,那里还有几面帅旗没倒,“得把他们的骨头,再打断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