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猜疑在火光中炸开,原本就已经崩溃的指挥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约束。不同旗号的兵在火光中互相推搡、喝骂,甚至动起了刀。有人是被裹挟来的,本就不想打,一听撤出战场便真的丢刀便跑;有人早已对另一派人不满,趁着混乱便捅了黑刀。草蛮兵与高昌兵在营地东面迎面撞上,都以为对方要跑,几个脾气暴的直接动了刀。
吐谷浑旧部夹在中间,像被两股激流裹着,进退不得。整个大营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一个戴着乌木面具的人骑着马从后营冲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群黑衣亲卫,也扯着嗓子试图让各部重新集结。可没人听他的。
他挥刀砍翻了一个从他马前跑过的草蛮溃兵,厉声呼喝:胆敢后退者,斩!
只起了片刻威慑,四周便又乱了起来。他拉住一队高昌兵,嘶声问他们往哪跑。
高昌兵头目喘着粗气说:都喊吐谷浑跟宁王做了一路,谁不跑?
那人吼:那是反间计!反间计!都给我回去!
可高昌兵头目将他一推,说:反间计?你戴个破面具,连脸都不敢露,也配叫我们卖命?
说完带人冲了出去。火势从两面合围过来,把这个面具人和他的亲卫困在一片冒着烟的营帐之间。他忽然抬头,看见火光中一匹黑马破烟而出。马上的狄骁一枪刺来,枪尖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界处拉出一道银亮的光线。面具人慌忙举刀去格,枪尖撞上刀身,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仰。狄骁根本不给他喘息,第二枪又到了。
这一枪快极狠极,枪势未到,那股子风已把面具人的披风吹得向后绷直。
面具人连挡两枪,虎口尽裂。他握刀的姿势本就生硬,不像久经战阵的武夫,倒更像临时提刀装腔的文人。这也不奇怪——宇文氏的乌木面具从来不止一副。真正的宇文氏正统继承人只有一个,其余皆是替身,各有分工。有的替身擅谋略,有的替身擅权术,而铁面人那种以武力见长的死士,本就是护卫真身的刀。眼前这个面具人,显然不是拿刀吃饭的料。
他身边亲卫拼死来救,狄骁身后铁骑也已杀到,两队人撞在一起,刀枪并举,乱成一片。狄骁一人一枪在人群中来回冲杀,横刀也终于出鞘。枪挑远敌,刀劈近寇,马前竟无一合之将。那面具人趁亲卫死战之际,拨马便往后营火海里逃,狄骁欲追,斜刺里却涌来一股草蛮溃兵,马匹受惊乱撞,将他前路堵死。等狄骁挑翻两人、冲开血路,那面具人早已消失在浓烟深处,只余半幅被火烧焦的黑披风挂在断辕上。
远处的陈昭望着草蛮营地方向,火光越来越大。他眯眼辨认,看见那面草蛮大纛在火光中歪斜、倒下,又隐约听见狄骁部特有的两短一长号角——那是已入中军的信号。
他回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让梁武收兵,不要追散兵。狄将军那里已经打起来了,我们得留着力气接应他。
传令兵得令,上马朝东跑去。不多时回报:梁将军已冲透论钦陵残部,正往东追击一股溃兵!
陈昭皱眉:再传一次。就说狄将军有令,该收就收,不许过三里岗。
夜风在陈昭耳边呼啸,像极远处的战鼓。他轻轻握住腰间的横刀柄,盯着那片被火映红的天。今晚,远没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