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将手缓缓负在身后,月光从他肩头倾泻而下,在地上投出一道极淡的影子。不,那不是影子,是他本身。他就像一堵没有影子的山,站在帐门与胡床之间,将帐内外的风都挡住了。
帐中一时安静得厉害,只剩下外面的风在呜咽。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紧张:殿下,出什么事了,可要末将等进去?
周景昭将目光从玄清子身上移开,淡淡开口:不必进来,把帐子多掌几盏灯。
亲卫领命,帐外很快亮起几道火光,人影幢幢,显然已有数十人围定帐外,弩机上弦的轻微机括声隐约可闻。但周景昭知道,这些对玄清子无甚大用。宗师境后期的高手,若真想走,除非自己亲自出手,否则没人拦得住。
玄清子仍站在柱旁,眼神惊疑不定,手已不自觉垂回身侧,却仍紧紧捏着道袍袖口。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远比他预想的更难惹。
混元真气,青崖子一脉。
那是江湖正道的泰山北斗,是连他这等方外之人都需仰望的传承。眼前这位宁王殿下,竟身负此功,且已臻至大成,难怪他敢孤身入帐,这般从容不迫。
夜风灌进帐帘,将玄清子几缕花白头发吹得散乱。他没有再出手,只是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尊驾……是青崖子前辈的传人?
周景昭仍没有回答,只平静地望着他。那目光不骄不躁,不喜不怒,像是在看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帐外,更多亲卫已经聚了过来,火把的光将帐幕映得通红。
玄清子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他知道,今晚不是他拿人,而是别人愿不愿意放他。
周景昭这时才重新开口,语调不高,却冷得人心头发紧: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背后的人,和那信物,都交出来。
玄清子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攥住最后一丝尊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外的风声都变了调。
终于,他松开手指,从怀中摸出一块乌黑的木牌。那木牌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是一个古篆的字,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那人所持信物。玄清子将木牌放在地上,缓缓推了过去,贫道只知……那人身边还有另外三位宗师,气息阴鸷。贫道……不擅与人争斗。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殿下混元真气已臻大成,贫道不是对手。但殿下若要贫道做那背信弃义、出卖雇主之事,贫道做不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周景昭看着那块乌木令牌,目光在那字上停留了一瞬。
原来还有屠龙一脉的家伙参与。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宇文氏果然黔驴技穷,正面战场占不到便宜,便买通江湖人,连屠龙一脉的残余都拉出来了。而玄清子透露的三位宗师,更是关键,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派了玄清子一人,后面还有更强的后手。
一个念头在心中迅速成形。
周景昭忽然弯腰,将那乌木令牌拾起,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竟随手抛还给玄清子。
玄清子愕然接住。
回去吧。周景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回去告诉那个人,就说宁王中了贫道一掌,真气逆冲经脉,重伤难起,已不能视事……
玄清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殿下……
怎么,背个谎话也有负担?周景昭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你只需照实说,你以锁龙手击中本王肩井,本王以真气硬接,真气逆行,当场呕血。至于他们信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如渊:那是他们的事。
玄清子怔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块乌木令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忽然明白了,这位宁王殿下,不是要放他走,是要借他的口,放出一个饵。
帐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从西南方向滚滚而来。
周景昭侧首,朝帐外望了一眼,月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冷银。他心中默默计算:此刻邓典的陌刀军该已截断西面退路,赫连勃的四千骑正从两翼包抄,鲁宁的鬼面铁骑如矛头般扎入敌阵。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玄清子,语气平淡如初:你还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本王的消息就该传到他们耳中。届时,那三位宗师会不会一起来……本王等着。
玄清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年轻人,忽然长叹一声,稽首为礼。
殿下……好深的算计。
他转身,青布道袍在夜风中一荡,如一片枯叶般飘向帐后。帐帘掀起时,冷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再定睛看时,帐中已空无一人,只有那缕雪山寒烟般的气息,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便消散于无形。
周景昭仍站在原地,负手望着玄清子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冷笑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左肩肩井穴的位置。那里有一丝极淡的酸麻——玄清子的锁龙手虽未抓实,劲力却已透入三分。若他真气稍弱半分,此刻半边身子便该已经麻了。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
帐外,夜风更急了。西南方向的喊杀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正朝着这片高原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周景昭走出帐外,仰头望了望天。月亮正被一块薄云遮住,只漏出几道冷白的光,像几柄悬在天上的断刀。
他转身进了大帐,重新站在舆图前,手指从若尔盖慢慢移向凉州,又从凉州慢慢移向王庭,最后停在自己左肩的位置,轻轻一点。
屠龙一脉……他喃喃道,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翻出多大的浪。
夜越发的深了,而高原上的杀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