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之后,小七掀开帐帘,让进两个人来。当先那人鹤发童颜,手持一柄拂尘,背后斜背一柄乌鞘长剑,道袍被夜风一吹,轻飘飘的像片雪。后面跟着个白眉垂肩的大和尚,面容慈和,身披半旧的棕红僧袍,只静静站着,目光却极亮。
正是崆峒山的清虚道长和敦煌禅院的了尘大师。
二人当年曾率门下弟子远赴西域,助周景昭打退大食人的东进,与宁王一系有战友之谊。此番联袂而来,显然也是听到了风声。
周景昭强撑起身见礼,让影五看得眼角一阵抽动,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小七忙去给二人沏茶。周景昭靠在胡床上,声音仍带着几分病弱:“二位前辈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清虚道长也不客气,开口便道:“近日门下弟子报来消息,有人在西北地面上纠集江湖败类,欲对殿下行不轨之事。如今看来,玄清子那倔驴已经来过了。他没讨到好处,贫道倒不意外。”他目光在周景昭左肩一停,冷哼一声,“那牛鼻子学艺不精,专会给人当刀使。”
了尘大师微笑着接口:“贫僧与清虚道兄原是为此事而来。如今西北之地颇不安生,先有兵马集结,后有江湖人士聚集。贫僧等也已听说,有人想趁长安政局变幻,在西北作乱。此等祸事,佛道两家不能坐视。正道江湖人士已向昆仑发出警示,想必昆仑也会派人前来助拳。”他双手合十,语气慈和却沉得极深。
周景昭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他原本的计划,最缺的便是顶尖战力。他自己,加上影五,终究只有两个。而对方若真来了三位宗师,即便他再能打,也分不出三头六臂。现在有清虚道长了尘大师在,崆峒与敦煌门下弟子必然也在附近,这一层短板便补上了。他当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从玄清子入帐、佯装重伤、放饵诱敌,到徐破虏、狄骁在若尔盖收网,再到宇文氏可能的落点与凉州危局,条理极清。清虚听了连连点头,了尘则始终含笑,只在周景昭讲到以糖霜雷和破罡弩布阵时,轻轻诵了声佛号。
“原来殿下早已成竹在胸。”了尘笑道,“看来西北此番,是乱不起来了。如此,百姓也免遭刀兵之祸。”
几人又谈了一阵。最后周景昭让小七带着两位高人和他们的随行弟子去安排营帐,自己重新躺回胡床。
影五退到帐门口,低声道:“属下带几个影枢的兄弟去周围布暗哨。殿下方才装作重伤,这消息必须得有人‘碰巧’说出去,又不能传得太快。太慢,对方生疑;太快,也生疑。属下会放几个流出去的口子,让消息从几个方向渗出去。”
周景昭点:“这些你拿捏,只别把两位高人到来的消息漏了。”
影五应下,身形一晃,便没入帐外的黑夜。
周景昭独自坐在胡床上,夜风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幕上,摇摇晃晃。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肩,玄清子那一抓,其实只擦破了一点皮。但他要的,就是那一点皮。只要“宁王重伤”这四个字传进该听的人耳中,宇文氏这盘棋,便会重新洗过。棋局还没结束,真正的交手,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