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帝没有寒暄,直接让高顺把两份情报递给众人传阅。堂中一时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杜绍熙看得最慢,他逐行逐句地读,读到最后又把关键处重新看了一遍,才合上。
他最先开口:“陛下,东、西草蛮二部此次是被别人串联起来的。串联他们的人,十有八九是宇文氏的那位少主。他想趁殿下西征、长安多事之际,在西北方向牵制我军。若他打凉州,我们便增援凉州,看似稳妥。可凉州路远,此时派兵,若走慢了,敌骑可能已经抢了先机;若走快了,大军远赴,沿途粮道消耗极大。臣以为,围魏救赵更好。不去凉州,直接打其后方防御薄弱的部落。他们的大部落都在西面,能抽调出来南下的,一定是偏师。只要我军能深入草原,打掉其后方一两个大部落,前线敌骑必然回援。凉州之围,不战可解。”
孙靖节接口道:“杜相所言在理,但深入草原需要一支善于奔袭的精锐骑兵。臣以为,可以考虑雷巢军。他们常年执行远程突袭任务,在草原上行动的经验最为丰富。若由程端统领带队,从北面穿插,避开主力,直捣其后方王庭,效果会最好。”
高靖摇了摇头,他方才便一直在看舆图上标注的路线,听到孙靖节的话才抬起头来,语气不紧不慢:“雷巢军确实精锐,但雷巢军不适合打这种仗。他们多次出现在草原上,对方已经有了防备。况且雷巢军人数不多,轻装惯了,若被对方大军围住,很难突围。长途奔袭需要大规模作战时,还是要用骑兵,而且是成建制的骑兵。”
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北大营的标注上画了个圈:“北大营的轻骑兵,数量充足,机动性强,且常年驻守北境,对草原地形熟悉。若从北大营抽调精锐,组成三支游击骑兵队,分路深入草原,彼此呼应,相互策应,不追求主力决战,专打对方后方弱部,效果会比雷巢军更好。”
魏朔作为北大营骑兵总管,也点头附议:“北大营现有战马充足,可抽调轻骑五千,分作三路。每路带足十五日干粮,轻装快马。中路为主力,东西两路为策应,沿草原纵深地带深入。遇小部落便击,遇大部落便扰,不恋战,不攻坚。等敌方后方乱了,前线的骑兵自然会回援。”
隆裕帝听完几人的话,沉吟片刻,目光在杜绍熙与高靖之间来回。他忽然看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徐方海:“徐将军,你怎么看?”
徐方海沉思半晌,才道:“杜相之策最为稳妥。高尚书所言北大营骑兵,也是上选。臣以为,三路之中,可派一路绕行至西草蛮北面,直接威胁其后方。另两路分扰东草蛮。这样既能分散敌军兵力,又能让宇文氏的串联功亏一篑。”隆裕帝点了点头。
他看着舆图上那几条标注的路线,最后用手在凉州的方向轻轻敲了一下:“那就这样定了。北大营抽调轻骑五千,分三路深入草原,由魏朔统领。杜相统筹军需。孙靖节坐镇龙韬府,随时调度。”
众人领命。临走时,隆裕帝又叫住了高靖,让他留步。等高靖回转过来,隆裕帝才低声问了一句:“凉州的许荣,最近可有异常?”
高靖怔了一瞬,随即答道:“许都督近来防务扎实,只是他手下的几个将领调动比往常频繁了些。”
隆裕帝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众人退出宣勤殿后,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宫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夜枭从偏殿的阴影中无声走出,双手呈上一份名单。隆裕帝没有打开,只问:“这些日子,京中防卫军里,有人暗中站队?”
夜枭答道:“回陛下,确有。北大营的一位副将,与六皇子的人往来过密。禁军中有几名校尉,也分别与三殿下、四殿下有私下接触。”
隆裕帝翻了翻那份名单,没有多看,随手合上放在案角。他看向窗外已经暗下去的天色,低声道:“继续盯着。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把底都亮出来,朕再看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
夜枭躬身退下。
宣勤殿中只剩下隆裕帝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份来自西征途中的密报,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烧了。纸页燃成一小团灰烬,落在御案上,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那灰烬轻轻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