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族老也说:“是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不能在我们手里丢了。”段业没有反驳,只把目光转向慕容轩。
慕容恪也看了过来:“轩儿,你如何看?”
慕容轩站起身,看起来瘦了不少,脸上的少年气褪了大半,眉眼间像多了一层东西,沉沉的,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他朝慕容恪行了一礼,又朝几位族老微微欠身,然后开口:“几位族老方才说,祖宗基业不能丢。我想问一问,我们的祖宗,是从哪里来的?”
那位花白族老愣了一下:“自然是从草原东面来的。我们的先辈,从辽东一路西迁,历经数代,才到了这雪山之下。”
慕容轩点了点头:“对。我们从东迁到了西,从草原迁到了高原。中间丢了多少东西,才在这里扎下根。若吐谷浑的祖宗基业只能靠一块草场来维系,那我们跟匈奴有什么两样?”
“匈奴?”族老皱眉。
慕容轩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匈奴当年纵横草原数百年,控弦之士数十万,打得大汉天子年年送公主和亲。可现在匈奴的子孙在哪里?他们的王庭又在哪个方向?再看那些东西草蛮、论钦陵、象雄,再看那戴着乌木面具的宇文后人。这些人哪一个没风光过,可现在谁还记得他们?”
他喝了口水,顺了一下气接着道:“我这样说并不是长他人志气。我是说,天下大势从来就不是靠一块草场、一面旗帜来定的。先祖从东迁到西,丢了故乡,但保住了族人。如果我们今天不肯丢这块草场,不肯把吐谷浑放进大夏的体系里,等到秦王殿下的势力再大一步,吐谷浑便只剩两条路——要么被人吞掉,要么自己散掉。”
族老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最老的族老咳嗽了一声,说:“世子,难道你就甘心一直做大夏的藩属?难道我们慕容氏世代传下来的汗位,就要从你这一代开始断了?”
慕容轩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沉默了好一阵。炭盆里的火燃得越来越旺,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慕容轩终于抬起头:“族老可曾见过如今的若尔盖,松潘,白兰?”
族老皱眉:“这几地与吐谷浑何干?”
慕容轩目录回忆之色:“几年前,那里还只是几座荒废的旧堡。没有商路、学堂、医馆......论钦陵余孽想偷袭,都不用费什么力气。可现在呢?若尔盖的水泥修建的城墙比我们的王城还高,松潘的学堂里有读书声,白兰的驿道上有商队。这些地方归大夏不过数年,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高原上的百姓,以前把论钦陵当王,现在把秦王当神。论钦陵的残部想来攻城,百姓自发地送粮送草,连孩子都去搬石头。为什么?因为秦王让他们活得像人了。我们慕容氏治下的部民,这些年又过得怎样?”
那老族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慕容轩继续:“族老,我们若还要守着老规矩,只能等死。但若我们肯变,肯让吐谷浑的百姓也过上那种日子,那么慕容氏在不在王位上,又有什么关系?吐谷浑的百姓只要能安居乐业,谁坐王位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们不在乎王座上是慕容氏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只在乎今年的牛羊能不能卖出去,冬天有没有粮吃。如果秦王能做到这些,而我们做不到,那族老觉得,百姓还会选我们吗?”
帐中一片沉默。良久,慕容恪叹了口气,说:“好啦,轩儿。这些话,不要在外面说。”他虽这么说,却没有斥责之意,反而伸手在慕容轩肩上拍了拍。
他抬头看了一圈在座的族老,缓缓道:“今日的话,都烂在肚子里。出了这座帐,谁都不许再提。防务的事,就按段先生的意思办。该请秦王留下的东西,一样都不要少。”
族老们离去后,帐中只剩下慕容轩和段业。慕窗外,宁王旗正在城头上换过,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