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算。渊主投入的五台圆盘需要消耗大量渊晶,每台圆盘的中心渊晶都是拳头大小的高品质渊晶,这种级别的渊晶即使是渊主也不可能无限供应。圆盘的冲击波每持续一盏茶的功夫,渊晶的能量就会消耗一截。他现在不需要在各个方向上逐个击败渊使编队——他只需要拖,拖到圆盘的渊晶耗尽,拖到渊使编队在磁暴区里被冻土和碎冰耗尽体力,拖到白发不得不提前发动真正的杀招。
卯时末,碎石浅沟的冰蚕丝触发线震了一下。极短极轻,只震了一下,和杨凡预想中大队人马踩过触发线的信号完全不一样。他立刻把感应焦点转向浅沟方向。浅沟出口处的游动骨楔没有触发,沟口两侧石壁上的薄石片也没有震动。触发线被碰了一下,然后停了。不是大队人马,是单独的一个人在通过浅沟。他的脚步极轻极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触发线下方不到半寸的碎石上,没有碰到丝线。只有最开始那一下极轻的触碰,是故意留下的。白发在告诉他:我来了。
杨凡从洞口拔出短矛,转身往石台方向走去。他没有跑,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把归墟珠从胸口取出来握在左手,墟源的金线在珠子里缓缓旋转。影刺从腰间抽出来插在右手,剑刃上的冰蜈毒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幽蓝。他走到石台正前方那块碎冰前面,把干扰层箔片的触发丝线最后检查了一遍——丝线挂在锁芯纹第六格上,张力正常。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碎石浅沟的方向,把短矛插在脚边的冰面上。
白发从浅沟出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还是穿着那身灰白色的长衫,头发白得没有一丝杂质,面容年轻得不像一个被渊力深度改造过的人。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和白发人应有的暗金眼完全一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那种冷静的克制,只有一种极深的、被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执念。他没有带任何法器,双手垂在身侧,步伐从容,像走在一座花园里。但他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冰层都会微微下陷半寸——和上次在裂缝底部一样,冰层在他脚下自行收缩、退让。
他在离杨凡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来,把目光从杨凡身上移到归墟珠上。珠子里的墟源金光在他暗金色的瞳孔里反射出两点极小的金色光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这颗珠子里有炼制者留的最后一样东西。你用了多少?”
杨凡没有说话。他握着归墟珠,感应视界里东南和正南方向的骨楔震动正在减弱——圆盘的渊晶消耗过半,渊使编队的进攻强度已经开始下降。东侧五级裂缝方向,三台压制圆盘的冲击波仍然在撕扯裂缝边缘的稳基纹,但稳基纹的碎片在被撕裂之后又被阵眼自行修复,修复速度和撕裂速度基本持平。东侧裂缝暂时不会垮,但也不会赢。真正的胜负不在那三个方向,就在这片碎石浅沟与石台之间的冰面上。
白发没有等到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杨凡的眼睛,然后说了第二句话:“你以为你把供能纹的节律加密,把锁芯纹的防御改成随机调配,我就拿这座阵眼没办法了?”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张开,手心有一道极细极暗的金色纹路,和归墟珠内部六边形金网的一条对角线完全平行。那道纹路在他手心里极轻极缓地明灭,每一次明灭的节律都和供能纹的脉动一模一样。不是监测来的,是烙在他体内的——他把自己当成了供能纹的一部分,用身体直接感应供能纹的脉动节律。随机相位偏移对他没用,因为他不是在外部监测,他的身体就是供能纹的延伸。
杨凡握紧了归墟珠。白发没有立刻进攻,他站在那里把掌心那道纹路翻过来给杨凡看,然后说:“炼制者当年分裂归墟一族的时候,把我这一脉打成了堕落者。他说我们被深渊侵蚀了。但我们只是选择了另一种融合——不是被侵蚀,是共存。渊力也好,归墟之力也好,都是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两棵树。他选择了砍掉其中一棵,我们选择了让两棵树长在一起。”他收回手,看着杨凡的眼睛,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的疲倦。“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渊主。渊主只是一个名号,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一样。我是为了归墟大阵——它不该被一个散修守在这里等死。把它交给我,我可以让阵网重新运转,比现在更强。”
杨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炼制者死的时候,你在哪?”
白发没有回答。
“他在墟冢的穹顶石室里靠着石壁闭上眼,手里握着断念剑,石壁上刻着‘墟冢已启,归墟已寂。后来者,勿复此路。’他死的时候没有恨你们。他只是把供能纹凿断了,把镇钥关了,把墟冢启动了。他一个人守到最后一刻。你没有来。现在你说你要接手阵网?”杨凡把短矛从冰面上拔出来,矛尖对准白发,“你不配。”
白发的脸色没有变。他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睑,然后抬起手,把掌心那道和供能纹平行的金色纹路对准归墟珠。他体内和供能纹共振的脉动节律在一瞬间加速,珠子的光团猛地一颤,墟源的金线与供能纹之间那道极细极微弱的感应链路被他从身体里强行切入,像是两根并行的琴弦被第三根弦硬生生挤了进去。石台表面的七层符路同时闪烁了一下——不是被攻击,是被干扰。白发在用他自己的归墟根基干扰归墟珠与阵眼之间的墟纹链路。他不属于归墟大阵的认主体系,但他体内烙印的那部分原始归墟符文同样能对墟源产生共鸣。他不是想夺取阵眼——他是想让阵眼短暂失控。
石台后方的锁芯纹在干扰中极轻极缓地自行转了两格,防御能量分配从东侧、东南、正南三个方向同时被抽回,全部涌向核心圈石台,把外围防线暴露在渊使编队的压制圆盘面前。东南方向的骨楔阵列在失去防御能量支撑后瞬间被圆盘冲击波撕开了数道口子,渊使编队开始加速往核心圈推进。正南方向的空禁残符也因为防御能量被抽回而失效了两枚,绕后的黑袍护卫趁机突破了侧翼防线。
杨凡没有去修外围防线。他把归墟珠从左手换到右手,握紧,墟源之力从珠子里抽出一缕极细极亮的金线缠在指尖。他没有用这缕墟源去对抗白发的共振干扰——他只是把它按在自己的眉心。墟源入体的一瞬间,他的神魂力和归墟珠的感应链路被直接拉满,六边形金网在感知深处极速旋转,把白发挤进来的那根“琴弦”一寸一寸地往外推。归墟珠认主的是他不是白发。炼制者最后一道念锁认的是他这个在归墟之门祭坛上无意中握住珠子的散修。白发的归墟根基再纯,也只是归墟一族分裂之前的旧纹。他不是炼制者选的人。
石台符路的闪烁在两股墟源之力的较量中开始偏向杨凡——七层符路从外向内一层一层恢复稳定,锁芯纹的齿轮缓缓转回正常区间,防御能量重新往东南、正南、东侧三个方向回流。白发看着他,暗金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确认。他在确认炼制者真的选了一个散修。他把掌心那道纹路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不是撤退,是拉开距离。他把右手伸向左侧锁骨下方,手指按进皮肉里,从锁骨下方极深极暗的烙印深处拔出了一把剑——不是法器,是他自己的肋骨。骨剑通体暗金色,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渊族咒文与归墟符文混合交织的符路,每一道符路都和他体内烙印的原始归墟符文完全一致。他把骨剑握在手里,剑尖对准杨凡。
杨凡没有拔断念剑。他把影刺从腰间解下来,剑刃上的冰蜈毒在幽蓝光晕中极轻极细地颤动。这把短剑从虚无海反杀鬼手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修阵眼时用它刻入过稳基纹,布反折符时用它淬毒,封堵南端裂缝时用它削开过渊族咒文的灰黑膜层。现在他用它对准一个归墟一族最后的堕落者。归墟珠在胸口猛地震了一下,珠光暴张,把他周身三尺内的冰面映成了暗金色。白发挥剑前冲的瞬间,他也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