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赵天豪的孤岛(2 / 2)

那种闪躲赵天豪太熟悉了。他这辈子看过无数次——对手被他整垮的时候,眼里就是这东西:恐惧,掺杂着随时准备转身的权衡。现在轮到他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这种表情了。不是敌人,是他自己的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孤岛——不是没有人在身边,是身边的人都在等涨潮之前划走最后一条船。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墙角的水管嗡嗡响了一声。

“滚。”

声音不大。但两个人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面面相觑。

“都他妈给我滚!”

这一声是从嗓子眼里撕裂出来的。他吼的时候整个人从塑料板凳上弹起来,椅子被带翻了,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嗓子劈了,最后一字破了音,像金属刮过砂纸。那两个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走。郑助理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袋子倒了,盒饭滑出来,盒盖弹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鱼香肉丝。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门开着一条缝,没关。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还在闪。

赵天豪独自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墙上贴着一张从报纸上撕下来的于龙照片——发布会现场的图,被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在起皮的墙纸上。照片上用红笔打了个叉,笔迹很深,纸都划破了,像用手指甲撕开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于龙的表情很平静。就是这种平静让他发疯——这个人被他泼了一身脏水,被他用最先进的AI技术伪造受贿视频,被他在网上买水军骂了整整两个礼拜,被他的手下孙乾和阿豹从暗处蹲守、偷拍、威胁,差点身败名裂坐大牢。从头到尾,于龙没有对他吼过一句,没有在网上骂过他一个字。于龙赢了,赢的方式不是把他踩在脚底下,是站在台上说了一句“清者自清”,然后继续去工地、去养老院、去给一个受伤的外卖小哥包扎伤口。

这种胜利比任何一种报复都彻底。因为你连让他在乎你的资格都没有。

赵天豪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手指划得很慢,划过孙乾的名字,划过阿豹的名字,划过律师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在提醒他——替他办事的人被抓了,给他卖命的人跑了,替他辩护的人刚才说“尽快想办法”。最后停在一个境外号码上。没有存名字,只有三个字母:J。这个号码他存了好几年,从没拨过。当年在东南亚谈生意时一个当地中间人留给他的,说只有在最后一刻才能打。

他拨了过去。嘟——嘟——嘟——响了五声。那边接了。没说话,只有呼吸声,深而慢,像一只蛰伏的动物。

“帮我联系‘那个人’。”赵天豪的声音很平静,比刚才吼人的时候平静得多。嗓子还是劈的,但语气已经冷下来了,冷得像从冰柜里抽出来的刀。“我要于龙死。多少钱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口音,分不清是哪里人——可能是东南亚华裔,可能是闽南一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现在的情况——”

“我知道。”赵天豪打断了对方。这是他这辈子第三次打断别人说话。第一次是在董事会上拍桌子,把融资方案砸在财务总监脸上。第二次是在赌场外面威胁孙乾——“你要是敢跑,我让你比欠债的时候更惨”。第三次就是这个电话。三次打断,三次悬崖。他坐在塑料板凳上,腰背挺得很直,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钱我会打到老账户。事情办妥之后,再加三成。”

那边没有再问。电话挂断了。挂断前最后一秒,那个男声发出一声很轻的鼻息,不知道是冷哼还是叹气。

赵天豪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电视。屏幕上工地复工的画面已经播完,现在是天气预报。明天晴天。后天晴转多云。云图在屏幕上旋转,白色的气团从西往东缓缓移动,一切都很平静。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

他不知道的事有很多。

他不知道Z已经在监控那个境外号码的通讯记录。Z熬了两个通宵,从吴良留下的工程文件里扒出了一个加密通讯接口,那个接口指向的正是J的服务器。他不知道王警官在接到便利店收银员的报警电话后调取了街角违章抓拍镜头的录像——画面里那个灰连帽衫拍完照片之后拨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通话时间、基站位置与赵天豪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正在某个数据库里被交叉比对,精确到秒。他不知道吴良在偷渡之前给警方发了一封加密邮件——不是良心发现,是保命。他在被抓前算了一笔账:供出赵天豪的所有境外联系人和加密通讯记录,换取从宽处理。黑客的逻辑永远是这样——不留情面,只留后路。那个号码就在附件里,排在第一位。

他以为孙乾会为他死扛。孙乾没有。他以为阿豹会替他守到最后。阿豹没有。他以为吴良跑了就不会再咬他。他忘了吴良是个黑客。黑客从来不留情面——只留后门。他以为他还有钱,还有退路,还有最后一个电话可以打。他错了。

窗外,远处工地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一明一灭。像某种沉默的倒数。那台塔吊正在建的是于龙的福利院二期项目,地基已经打完了,明早工人们会在晨光里绑扎第一层钢筋。而在这栋破旧公寓楼的六楼,赵天豪独自坐在塑料板凳上,看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晴天”,嘴角慢慢咧开。他以为自己还在棋盘上,还有最后一步棋可以走。

他不知道这盘棋早就下完了。最后一步不是他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