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从观察室出来。王警官靠墙上，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捏着烟身来回搓，烟丝从烟头漏出来，掉地上。
“封口。”于龙说。
“封不住。”王警官把碎了的烟扔进垃圾桶，“大康在里头，泥鳅也进来了。中间人两个，抓了俩。孙乾口供跟泥鳅时间对上了。大康操作记录跟赌场账户对上了。赵天豪还能封谁的嘴？”
“还有一个。”
王警官抬头。
“吴良。”于龙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大康汇款的对象。泥鳅送了现金，但资金链上还缺一环——钱到底到哪儿了？吴良收的那笔，洗给谁了？”
走廊又安静了。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窗外天色暗了，路灯刚亮，橘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影子。
手机震了。林薇的消息，两行：“方律师二十分钟前去了赵天豪办公室。Z监听到通话，赵天豪说了一句：东西不能留了。动手时间今晚。”
于龙把手机亮给王警官。
“要动了。”王警官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敲山震虎，真敲着了。坐不住了。”
“城东别墅？”
“不。”于龙摇头，“泥鳅落网的消息这会该到他耳朵里了。大康被抓，泥鳅被抓，中间环节全断。他不会转移——会毁。保险柜里那东西一旦被我们拿到，加上大康和泥鳅的口供，他翻不了身。”
“那他会去——”
“办公室。书柜后面那个暗格。”于龙声音往下沉，“客厅是给人看的。书房大康知道。只有休息室那幅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会去拿最要命的东西。”
王警官拿手机拨号。“调人。三组。一组城东别墅，一组商业街复式，一组公司。三处同时蹲。他去哪都有人。”
于龙站到窗前。窗外路灯全亮了，商业街霓虹灯在远处一闪一闪。街上人少了，梧桐叶子在风里抖。他想起小芳抱着豆豆蹲榕树底下哭的样子，王姐把苹果往他手里塞时那股蛮劲儿，万大爷攥纸条时发白的指节。这些人都不是赵天豪。赵天豪也不在乎他们。但他们在乎的东西，赵天豪永远不懂。
欠的，要还。
“今晚。”王警官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他跑，就是我们收。”
于龙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窗台上。远处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了，夜彻底来了。
赵天豪在动。吴良还在暗处。那个开黑色轿车的人还没露面。三条线，三道悬念，都压在今晚。
山不会动。但山下的人终于要动了——不是跑，是毁。
于龙拉开车门。“走。”
“去哪？”
“公司。守他最后一张牌。”
车子滑出派出所院子。后视镜里，派出所大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橘黄路灯把整条街染成暖色，但今晚不会暖。风起了，梧桐叶子沙沙响。街上有人抬头看天，说怕是要下雨。
又一条消息进来。Z发的，带定位图。红色光点定在城东某条街上——“吴良银行卡又动了。这次是取钱。ATM在城东，离赵天豪别墅两公里。”
“吴良在城东。”于龙盯着屏幕，“他没钱了。取钱，不是查余额——人要跑。”
王警官拿起对讲机。“二组往城东靠。不是找赵天豪，是找吴良。灰色夹克，戴眼镜。”对讲机里传来确认声。王警官放下对讲机，看于龙。“你觉得吴良知不知道赵天豪要毁东西？”
“知道。”于龙说，“而且他手里应该有备份。不然赵天豪不会让他活到现在。”
“那他现在取钱——”
“跑路。他知道赵天豪要断尾了。他自己就是那条尾巴。”
车子拐进公司楼下。整栋楼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大厅黑着，保安在打盹。于龙把车停在对面暗处，熄了火。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于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开黑色轿车的人——Z查了他那辆车。登记在宏远建筑名下，但这个车牌上周报过失窃。”
“失窃？”
“对。车是赵天豪公司的，但开车的不是赵天豪的人。”
王警官沉默了几秒。“有人在用赵天豪自己的车盯赵天豪的梢。”
车厢里更安静了。空调早关了，玻璃上蒙一层薄雾。街对面，公司大门紧闭，卷帘门拉到底，门口一盏感应灯孤零零亮着。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用赵天豪的车？又为什么给于龙发短信？那条“他知道你要来了”，第二条“赵天豪在找人顶罪”——这个人知道的比警方还多。不是内鬼，内鬼不会暴露自己。不是对手，对手不会帮忙。那是谁？前妻？被赵天豪坑过的合作方？还是更早的仇家，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机会？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薇，不是Z，不是任何人转发的消息。就是那个陌生号码，四个字——
“他在路上。”
于龙把手机亮给王警官。两人对视一眼。王警官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到最低：“各组注意。目标可能正在前往公司方向。不要开警灯。”
对讲机里一片静电声。然后三组依次回应：“收到。”
夜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雨前的土腥气。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连出租车都少见。远处有辆公交车慢慢吞吞开过去，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坐着一个老头，头靠在车窗上，像是睡着了。
于龙盯着街对面那扇紧闭的卷帘门。赵天豪今晚会来。他一定会来。那东西藏了太多年，谁也不知道在哪儿——除了他自己。他不会让任何人代劳，不会打电话，不会发消息，不会信任何人。只会自己动手。
而他们就在这里等。
像猎人等着狐狸回洞。像猫蹲在老鼠洞口，连呼吸都放轻。
王警官掏出烟盒，抽一根叼嘴里，没点。烟在嘴唇上粘了一会儿又拿下来，塞回烟盒。于龙看着挡风玻璃上慢慢凝起的水珠，心想这雨还真要下来了。天边有闷雷滚过，隐隐的，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推着沉重的石头。
今晚收网。三条线，三道钩。赵天豪，吴良，还有那个开黑色轿车的人。不管是谁，今晚都要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