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开始咔嚓了，隔着门都能看见白光一闪一闪的。摄像机架了一长排，镜头齐刷刷对着台上。记者席黑压压坐满了，近百号人，长枪短炮。

林薇站起来，拉了拉外套下摆，回头看他。

“准备好了？”

于龙放下矿泉水瓶站起来，扯了扯领带——不用重打，这回是正的。他点点头。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都笑了一下。

工作人员把休息室的门推开了。于龙打头，林薇跟在后头，再往后是罗文、邹明远、李娟。穿过走廊那几步，地毯踩上去还是没声，但于龙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慌，稳的。

宴会厅大门敞着。白光一阵一阵往外涌，快门声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像夏天暴雨砸铁皮屋顶。主持人看见他们，侧身一让，对着话筒说：“让我们欢迎本次发布会的核心团队——”

于龙第一个走上台。

聚光灯打下来，热烘烘的。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台下。

记者席全满。各家的台标挤挤挨挨的。摄影师扛着机器，镜头全对着他。前排坐了几个穿西装的，神色很严肃。第二排靠走道那个位置空着——之前那是他自己坐的地方。现在他在台上。

第三排，他看见了那七八个穿蓝马甲的人。张院长坐在边上，郑爷爷的轮椅靠着过道，周爷爷老花镜都戴上了，仰着头往台上瞅。陈爷爷拄着拐杖，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这帮老人一个都没走，从上回发布会一直坐到现在。

于龙收回目光，拉开椅子坐下。林薇在左边，罗文在右边，邹明远和李娟依次落座。

台下闪光灯直接炸了。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几十台相机同时摁快门，白花花的光闪得人眼都快睁不开。于龙的脸被闪得白一阵亮一阵的，但他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主持人对着话筒说：“各位，今天的发布会将就赵天豪案的全部证据链条，向公众做一次完整通报……”

于龙听着，目光越过记者席，往宴会厅后头扫。

角落里，有几个不对劲的。

没扛机器，没拿话筒，西装穿得松松垮垮的，靠墙站在最后头。眼睛到处瞟——一个盯台上的罗文，一个看记者席，一个盯着侧门。

于龙认出了其中一张脸。上回在会场外头出现过，被孙队长挡在安检线外头那个。

他手指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侧门那边，孙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门边，对讲机绿灯一闪一闪。身后跟着两个便衣，身板很硬，一看就不是坐办公室的。

孙队长往角落里扫了一眼，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滋滋一声响。两个便衣开始往角落那边挪。动作很轻，跟猫走路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还没察觉。

于龙收回目光，跟孙队长对了一眼。孙队长微微点了下头。

台上，主持人宣布：“现在请罗文律师开始通报。”

罗文站起来，翻开文件夹。台下全静了。近百号人的宴会厅，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摄像机红点亮了一排。

角落里，那几个人悄悄往后挪了一步。但他们后头，两个便衣已经站好位了。

窗外太阳正好。宴会厅外头，不知多少台电视的屏幕同时亮了。直播开始了。

街头小卖部，老板放下抹布，抬头盯着墙上那台旧电视。菜市场猪肉摊边上，几个买菜大姐挤在摊主的手机前面，伸着脖子。养老院活动室，万大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手里象棋还没落子，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福利院走廊，小雅的轮椅停在电视机前，小姑娘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北郊往市中心的地铁上，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已经退了烧的孩子，盯着手机上的直播画面。眼泪又下来了。她脚边搁着两个塑料袋，装的退烧药和退烧贴。手机屏幕上，于龙坐在台上，神情平静，等着罗文开口。

她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脑门，轻声说：“宝宝你看，就是这个叔叔。”

孩子不烧了，眼睛亮亮的，小手伸过去戳屏幕上于龙的脸。

女人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翻出通讯录里“于龙”——刚才在医院挂号窗口前存下的——打了几个字。

“孩子退烧了，谢谢您！您是好人的消息，我会告诉所有人。”

发送。

宴会厅里，于龙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罗文清了清嗓子，声音稳稳当当响起来：“各位媒体朋友，我们今天在这里，向公众通报赵天豪案的完整证据链条——”

台下，孙队长的人已经把角落里头那几个围住了。

窗外，全城的电视都在闪。屏幕里，于龙对着镜头，目光跟湖水似的，又平又静。

风暴过去了。

但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