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窗户上的玻璃缺了好几块，用化肥袋子糊着。操场就是一片压平了的黄土地，旗杆是一根剥了树皮的杉木，旗子在风里噼里啪啦地响。可教室里的读书声从破窗子里传出来，把那些化肥袋子震得微微发颤。

一个老教师领她进了教室。黑板是用墨汁刷在墙上的，写久了字就看不清了，反光的地方全是白花花的一片。课桌是长条木板，底下垫着石头，高高低低的。但每个孩子都坐得笔直，书本摊在面前，边角卷了，每一页都压得平平整整。

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袋，装的是孩子们的午饭——土豆，馍馍，还有一个塑料袋里只装了半根红薯。李娟看着那半根红薯，心想这个孩子中午只吃了半根红薯，下午还在跟读课文。她没把这个念头写进汇报里，汇报不需要这些东西。但她记住了。记住了塑料袋的颜色，记住了半根红薯上被掰开的断口，记住了那个位置上坐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她把手机举起来拍照片。她不是感性的人，拍照片是为了汇报。拍完教室拍黑板，拍完黑板拍课桌，拍到角落那堆塑料袋的时候，镜头停了一下。

然后有个小孩举着作业本凑过来。

“老师你看我写了篇作文。”

李娟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边角卷得厉害，铅笔字歪歪扭扭，橡皮擦过的痕迹一层叠一层，纸都快擦破了。那篇作文的题目是《我想去看海》。

她没问这个孩子有没有见过海。她只把镜头对准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按下了快门。

回到镇上，她把照片和视频发回滨海。手机信号只有两格，视频转了半天才发出去。

于龙收到的时候正在办公室跟邹明远核对湿地项目的拨款进度。他点开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土坯墙，缺玻璃的窗户，墨汁刷的黑板，孩子们坐在石头垫起来的木板上跟读课文。声音很吵，但那句“老师你看我写了篇作文”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于龙按了暂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屏幕上定格在最后一帧——教室角落，几个塑料袋安静地躺在地上，旁边是一个小女孩的侧脸。她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化肥袋子的缝隙里照进来，正打在她的课本上。课本翻开的那一页，印着一片海。

“必须建。”于龙说。

邹明远在旁边转了转手串，没说话。他跟于龙合作这么久，知道他用这个语气说话的时候不是商量，是已经定了。他只是在等一个具体的数字。

当天晚上，当地政府给了回复：可以划拨一块地建学校，但需要上级审批。措辞是标准的公文用语——“原则同意”“按程序报批”“请提交补充材料”——李娟每一条都能背出来。她看着那份回复，心里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审批最少三周，招标两周，施工最快也得明年开春。

但事情不能等。

她翻开笔记本，在待办事项那一页加了一行字：先捐一批图书和文具。审批要走流程，书不用等。

合上本子。窗外镇上的路灯一盏盏灭了，只剩街口小卖部的灯箱还在闪。灯箱上印着“公用电话”四个字，红漆褪得只剩轮廓。

手机亮了。一条新消息，阿依发来的——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

照片上木呷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笑。床头柜上放着半碗粥，和一张湿巾。湿巾是她下午递给阿依的那张，阿依没有扔。橘子她认得——机场郑爷爷他们塞给林薇的塑料袋上印着同样的字，“滨海市第三养老院食堂”。橘子从滨海到纽约没送出去，在机场被老人们装进了花棉袄奶奶的塑料袋里，又被李娟顺手揣进背包带到了西北。现在它被剥了一半皮，塞在一个三岁孩子手里。

系统面板无声地亮了一下。

【“山区救援”任务已完成。获得【少数民族沟通·中级】技能、现金奖励2000元、特殊奖励【阿依的感谢】——她在当地帮于龙宣传，带来很多受助者信息。】

李娟没注意到系统的提示。她正盯着阿依发来的照片看。她的职业病让她下意识在心里做了一道算术题：从县城到阿依家的村子，单程两个半小时山路。以后要来这个地方很多次，每一次阿依都会在村口等她。这笔账不记在财务系统里，但它比什么都经得起查。

她回了一条消息：“木呷好了吗？”

阿依秒回：“好了。李老师，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你尽管说。”

李娟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会的。”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翻了个身。窗外的风声很大，西北的夜风比滨海硬，刮在窗户上哐哐响。她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行程重新排了一遍——先去镇政府交补充材料，再去村小量教室尺寸，回来的时候绕道阿依家所在的村子，看看那边几个适龄儿童的入学情况。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工作。

是一个孩子举着作业本说“老师你看我写了篇作文”。那声音隔着破窗户传出来，被风刮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却比会议室里任何一次汇报都清楚。她没当过老师。但在山里那个破教室里，有人叫她老师。

她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