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楼顶层会议室,整面墙换成了一张世界地图。
于龙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色马克笔。地图上已经标了不少红点——滨海,福利院和养老院;河口,湿地保护区;云河县,梦想学校选址;纽约,联合国论坛。每个红点旁边都牵出一条细线,用大头针钉着标签,密密麻麻写满了项目进度、预算金额、负责人名字。
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这张被红线织成网的地图。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蹲在出租屋里啃冷馒头的日子。那时候连房租都差点交不起,现在面前是一张世界地图。这中间隔的,不只是一年。
“想好了?”
林薇推门进来。她穿那件旧风衣,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明天周三,她订的婚纱昨晚刚改好腰身。但此刻她手里拿的不是婚礼流程单,是一份刚传真过来的云河县用地审批批复——批了。她把批文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到他面前。
“想好了。”于龙用笔帽敲了敲地图上那片空白的大陆,“下一站,非洲。”
“那就去。婚礼办完就走。”
“你爸妈会不会说我——”
“说你什么?结婚第二天就跑非洲?”林薇歪头看他,“我妈说了,你们干的事比办一百桌酒席都体面。我爸更绝——他说他当年被我妈求完婚,第二天就回工地了。咱家男人都这个命,娶回家的女人也都这个觉悟。”
于龙笑出声。他刚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拐杖声。
笃,笃,笃。
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敲得地板发颤。不是刘奶奶。刘奶奶的拐杖是竹杖点在水泥地上,轻而脆。这个声音是铁管包橡胶头杵在瓷砖上,闷而沉。于龙把马克笔搁下,往门口走了两步。
门开了。周爷爷站在门口。
八十二岁,退休工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扣子不是原配的——有一颗换了,颜色比其他几颗浅。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的老茧比砂纸还粗。他手里攥着一本存折,红色的,封皮磨出了白色的底。
“周爷爷,您怎么来了?”于龙赶紧迎上去。
周爷爷没说话。他把存折往于龙手里一塞,动作跟刘奶奶塞信一模一样——不是递,是塞。是那种“这东西归你了,别再推回来”的塞法。于龙低头翻开存折。数字不大,十万块。存款日期从十几年前开始,每月一笔,金额从最早的三五百到后来的两三千,一笔一笔攒起来,像一棵树上一圈一圈的年轮。最近一笔是昨天存的——两千三。他合上存折,手有点抖。在联合国总部接推荐函没抖,在帝国大厦跪地没抖,在机场接郑爷爷那块写错字的牌子抖了。这会儿又抖了。
“周爷爷,这钱我不能收。”
“你不收,我就不走。”周爷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
于龙蹲下来,把存折递回去。“周爷爷,这是您攒了一辈子的钱——”
“攒了一辈子,就是想做点有用的事。我一个老头子,一个人,花不了几个钱。”周爷爷看着他,眼睛浑浊但不躲闪。他当了一辈子翻砂工,说话跟化铁水一样,字字烫手。“你们的新闻我看了。联合国,非洲,环保,教育。我帮不上别的,这些钱你们拿去,给山里的孩子盖所学校。”
于龙还想推。林薇在他身后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他回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他懂——收下。老人的钱不能推,推了就是推了他们的心意。
于龙把存折合上,双手握住周爷爷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全是老茧,掌心热得发烫。他无名指上没戴戒指,只有一道被工具磨出来的凹痕,比戒指还深,一辈子都消不掉。
“周爷爷,这笔钱,我用来建一所小学。就叫‘周爷爷小学’。建好之后我给您拍照片,每一个孩子都会在照片里冲您笑。”
周爷爷嘴角抖了抖,像要笑,又像要哭。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突然硬朗起来:“那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