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催。
“那钱方面呢?”
“定金付了,还差尾款。”杜大海说,“我把总价压到四千七百两,替你省了一百两。”
李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推到他面前:“这是第二批款子,一千两。剩下的等交船时再付。”
杜大海接过银票,看也没看就揣进了怀里。
“柱哥,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船厂那边来打听过,问这两条船是哪家商行的,要用在什么地方。我按你说的,报了‘天成商行’,说是在北方跑运输用。”
“他们信了?”
“半信半疑吧。”杜大海说,“但有钱赚,他们也不多问。只要咱们按时付钱,船就能按时造。”
李铁柱点了点头。
杜大海站起身要走,临走时又说了一句:“柱哥,我觉得有人在盯着船厂。”
李铁柱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不清楚。”杜大海说,“可能是日本人的眼线,也可能是巡捕房的人。但不管是谁,咱们得小心了。下次见面,换个地方。”
李铁柱点了点头,目送杜大海走出了茶馆。
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把杯里的残茶喝完,然后起身,从茶馆的后门走了出去。
街上阳光正烈,他眯起眼睛,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有人在盯着船厂。
这说明,有人已经注意到了上海最近的不寻常动静。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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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六月十六。
陈远收到了王五从袁州送来的一份密报。
密报的内容让他坐不住了——“湖南那边接应的人已经出发了,走的是水路,沿着赣江进入闽西,预计七月初能到福建沿海。”
他放下密报,沉思了片刻。
七月初,也就是十几天之后。按照时间推算,正好能赶上杨芷幽最后一批人撤离。时间卡得很紧,但应该来得及。
“老冯,”他抬头对冯墨道,“给王五回信,让他的人沿途注意安全,遇到盘查不要硬闯,能绕就绕。另外告诉湖南那边的人,到了福建之后先找一个地方落脚,不要直接去海边。等杨芷幽派人来联系了,再对暗号接人。”
冯墨一一记下,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觉得,杨姑娘他们能顺利撤出来吗?”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得让她撤出来。”
冯墨没有追问这句话里的深意,提笔开始写信。
陈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雨了。今年夏天的雨特别多,一场接一场,像是要把整个天下都泡在水里。
他伸出手,接了接窗沿滴下来的雨滴。
冰凉的雨水落在掌心,他握紧拳头,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凉意。
“芷幽。”他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了书桌前。
还有太多的事要处理。
他不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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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屿,六月十六,夜。
杨芷幽站在村口,目送第三批人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批走的人最多,近三十人,带走了岛上大半的物资。现在留在岛上的,只剩下最后一批——二十几个人,包括她、陈海、张礁、苏文茵,还有那些身份特殊、不能单独行动的人。
“芷幽姐,回去吧。”张礁走到她身边,“夜里风大。”
“明天晚上,我们也要走了。”杨芷幽说。
张礁点了点头:“都准备好了。船在东边的礁石滩,天黑之后出发,趁着夜色往外走,到了外海再转帆,一路往西南方向去。”
“会不会遇到日本人的船?”
“那条航线赵老四走过很多次,他说半夜里日本船少,只要不点灯,摸黑走,不太容易被发现。”
杨芷幽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按他说的办。”
她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漆黑的海面。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声和海浪声,交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油灯还亮着,陈海已经睡着了,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杨芷幽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颊。
“海儿,”她低声说,“明天晚上,娘带你走。”
孩子没有醒来,只是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杨芷幽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坐在床边,听着孩子的呼吸声和窗外的海浪声,一夜未眠。
明天。
明天就是最后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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