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择了在后半夜赶路,白天则找个隐蔽的港湾停船歇息。虽然多花了些时间,但胜在安全——夜间航行不容易被远处船只发现,而且凉爽的海风也能让水兵们节省体力。
“管带,前面有灯火。”赵老四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压得很低。
薛超立刻抓起望远镜,朝前方看去。
果然,远处海面上有几盏灯火在闪烁。从距离和高度判断,不是小船,而是中型以上的船只。看那编队的排列方式,像是军舰。
他心头猛地一紧。
“能看出是哪国的旗号吗?”
“太远了,看不清。”赵老四说,“但那个方向——应该是从东海方向过来的,沿着岛链往西南走。”
薛超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方位。从东海方向来,沿着岛链往西南走——那几乎是在朝着福建沿海的方向移动。
会不会是日本人的船?
如果是,它们要去哪里?
“停船。”薛超低声下令,“不要点灯,保持安静,等它们过去再说。”
快艇缓缓减速,在夜色中停了下来,像一片漂浮的树叶,无声无息地泊在海面上。船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远处那些灯火缓慢地移动,从他们的左前方经过,逐渐向西南方远去。
薛超始终举着望远镜,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灯火。
他数了数——至少四艘,排列整齐,速度均匀,保持着标准的航行编队。
“老四,”他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说,“你觉得那些船是冲着谁去的?”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方向再往前,就是福建沿海。那边有岛,有岸,有渔村——”
他没有说下去。
但薛超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个方向再往前,就是岚屿的方向。
“全速前进。”薛超忽然说。
赵老四愣了一下:“管带,刚才不是说要等它们过去——”
“它们已经过去了。”薛超说,“我们要赶在它们之前到。全速前进。”
赵老四没有再问,转身去调整帆角。快艇重新启动,船身微微倾斜,劈开夜色中的海面,朝着西南方向全速驶去。
薛超站在船头,海风迎面吹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握紧了拳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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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屿,丑时。
月亮已经落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色变得一片漆黑,只有星光在头顶闪烁。
杨芷幽站在东面的礁石滩上,看着最后一批人登船。二十几个人,包括她和陈海、张礁、苏文茵,还有那六个身份特殊的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很轻,动作很快,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夜行军。
“芷幽姐,都上船了。”张礁从船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
“海儿呢?”
“在船上,文茵姐抱着,已经睡着了。”
杨芷幽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岛屿。黑暗中的岚屿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山脊的轮廓和夜空融为一体,看不分明。
“走吧。”她说。
张礁扶着她上了船。小船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浮在海面上。杨芷幽在船舷边坐下,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
“起锚。”张礁低声说。
缆绳被解开,船身缓缓离开礁石滩,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帆被升起,海风灌进来,船舷擦过水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芷幽回头看去,岚屿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完全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抱着陈海,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海儿,”她心里说,“娘带你回家了。”
船在黑暗中前行,没有任何灯火,只有星光和海风陪伴。
杨芷幽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些军舰还在某个地方。
也许就在前方,也许就在后方。
她只能祈祷。
祈祷他们能赶在那些船之前,到达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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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六月十八,清晨。
陈远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份海图。油灯已经燃尽,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渐渐变得明亮,早晨的鸟鸣声从院中传来。
门被轻轻推开,冯墨走了进来。
“薛超那边有消息了。”他递上一封密信,“快马送来的,昨夜到的,我看你睡了就没叫你。”
陈远接过信,展开细看。
薛超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船上写的:“已南下六日,距福建沿海约二百里。途中遇日本军舰编队,夜航,约四艘,正向西南方向移动。似有所图。属下正全速赶往目标区域。”
陈远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老冯,”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说的目标区域——”
“是岚屿方向。”冯墨替他说完了。
陈远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发白的指节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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