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小艇放下水了。四个人划着桨,缓缓驶入港区。船头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日本人,手里拿着望远镜,四下张望。薛超的快艇跟在旁边,始终保持二十丈的距离,不近不远,既不阻碍对方行动,又不让他们脱离视线。
那日本人在港区外围转了一圈,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面,偶尔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些什么。薛超一直盯着他的手和目光——他看的不是水面,看的是岸上的炮台位置、码头布局和驻军分布。
“林管带,”薛超压低声音,“你看他的手。”
林永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在画图。”
“对。说是找船,实际上是在画港区布局。”薛超的声音冷了下去,“不过没关系,让他们画。画走的都是我们让他们看的地方。那些真正不能让他们看的,他们一样没看到。”
两个时辰后,日本人收队了。小艇划回大船,大船起锚,缓缓驶离了旅顺港区。
薛超站在快艇上,看着那艘船消失在远处的海面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管带,这事算完了?”林永升问。
“没完。”薛超说,“他们来了一趟,该看的看了,该画的画了。下一次来,要求只会更多。”
他转身走回船舱,在桌边坐下,拿出本子开始记录今天的全部过程——日本人什么时候来的、待了多久、去了哪些区域、做了什么动作、看了什么方向。每一笔都写得极仔细。
这些东西,总有一天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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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七月初三。
李铁柱接到杜大海传来的消息——船厂的“生面孔”又出现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杜大海的线人看见他们在船厂外的茶摊上坐了大半个时辰,一直盯着船厂大门的方向看。
李铁柱收到消息后,立刻做了一件事:他让人把天成商行位于虹口的铺面暂时关了门,门口的招牌也摘了下来,挂上了“吉屋招租”的木牌。
“断线。”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那些人在查谁,先把所有的线都切断。让他们找不到源头。”
他换了一身行头,搬到了法租界一处偏僻的弄堂里,用了一个假名。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早出晚归,不与任何人多说话,只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接收杜大海那边的消息。
蛰伏。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等过了这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重新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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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沿海,七月初四。
杨芷幽带着最后一批人,在天亮之前离开了海湾。
她没有回头。
队伍沿着常叔安排的隐蔽山路向内陆行进,穿过茂密的树林,翻过几道低矮的山梁,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向导是个三十来岁的本地人,话不多,但脚步极稳,带着他们绕过了两个村庄和一个集市,硬是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走出了近四十里路。
天黑之前,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那里有一间废弃的猎户木屋,虽然破旧,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张礁带人把木屋收拾了一下,生了一堆火,煮了一锅稠粥。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碗默默地喝着粥,没有人说话。
杨芷幽抱着已经睡着的陈海,坐在火堆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跳动的火苗。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夜里赶路了。在岚屿的时候是这样,在福建沿海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往湖南走,还是这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心里安稳了一些。
至少,方向是明确的。
她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芷幽姐,”张礁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吃点东西吧,走了一天的路了。”
杨芷幽接过粥碗,却没有喝。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忽然说了一句:“张礁,你说湖南那边会是什么样?”
张礁想了想:“常叔说那边山多、地偏、官府管得松。应该比海上安全。”
“希望吧。”杨芷幽轻轻地说。
她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暖到胃里,让人踏实。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就熄灭了。
杨芷幽抬起头,透过林间的缝隙,看见了头顶的一小块星空。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颗星格外明亮。
她看着那颗星,忽然想起了陈远。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试验处的书房里写公文?还是在府中与灵汐格格同桌吃饭?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论他在做什么,他一定也在想着她们。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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