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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境内,七月初八。
杨芷幽的队伍已经在山里走了五天了。
五天来风餐露宿,翻过三座山梁,绕过两个县城。路上遇到过一队巡逻的乡勇,但向导带着他们钻进了一片竹林,等那队人过去了才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队伍的士气还算稳。虽然人人都疲惫,但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掉队。那几个老人被年轻的轮流背着走,孩子们虽然没有喊累,但小腿上已经磨出了血泡。杨芷幽让队伍每天傍晚停下来时,先用草药煮水给孩子们泡脚,自己则趁那空闲重新核对路线和物资。
第六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连绵的山地,来到一片丘陵起伏的开阔地带。向导指着远处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说:“过了那条河,就是湖南地界了。”
杨芷幽站在山丘上,望着远处那条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河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晚在这里扎营。”她说,“明天一早渡河。”
张礁带着几个人去河边探路,找了一处水浅的地方,准备明天渡河用的木筏。其他人则在丘坡上生火做饭,煮了一大锅稠粥,把剩下的干粮也分了,每人多分了一块炒米饼。
陈海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着炒米饼一边问杨芷幽:“娘,过了河就是湖南了吗?”
“对。过了河就是湖南了。”
“湖南有爹爹吗?”
杨芷幽的手轻轻顿了一下:“爹爹不在这里。但这里有个爷爷,是爹爹的亲人。”
陈海歪着头想了想:“爷爷?我没有见过爷爷。”
“很快就见到了。”杨芷幽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到了湖南,你会见到很多新的人。”
陈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啃炒米饼。火光映在他小小的脸上,暖融融的,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杨芷幽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和期待。
走了这么久,终于快要到了。
她不知道到了湖南之后会遇到什么——陈远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所谓的“落脚地”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这一百多号人能不能安顿下来?
但至少,离那个“家”越来越近了。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上半空,转瞬即逝。杨芷幽仰起头,看着头顶布满繁星的夜空,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陈远,我带着海儿,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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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七月初九。
陈远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
他推开花厅的门,看见灵汐格格还坐在灯下等他。她手里拿着绣绷,但针线停在半空,显然是在出神。
“怎么还没睡?”他问。
灵汐格格放下绣绷,起身替他斟了一杯茶:“等老爷回来。今日颐和园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该当面说。”
陈远在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太后说了什么?”
灵汐格格在他对面坐下,把今日宴席上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太后如何叫她坐到身边,如何问陈远待她如何、在试验处忙什么,以及最后那句“你们年轻夫妇聚少离多也不是个事”。
她说完,又补充道:“妾身照老爷交代的答了,只说了该说的。”
陈远沉默着喝完那杯茶,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说得很好。”他说,“太后那几句话,明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敲打。聚少离多——她在提醒我,不要只顾着外面的事,忘了府里的本分。也是在提醒我,她一直看着我。”
灵汐格格点了点头:“妾身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回来后一直等着老爷,想着该当面说清楚。”
陈远看了她一眼。灯下的灵汐格格面容温婉,语气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眼底有疲倦的痕迹,显然从午后到现在一直没有合过眼。
“辛苦你了。”他说,“去歇着吧。”
灵汐格格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老爷,妾身说句不该说的话——太后的眼睛,比咱们想的要亮。”
陈远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了花厅。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远一个人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太后的眼睛,比他们想的要亮。
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才要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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