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茵安顿好陈海,没有回自己分到的屋子,而是去了东厢房。那里是老人安排给她独用的房间——地方不大,但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方砚台、几支笔和一小叠白纸,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把随身携带的几本账册和名单拿出来,一本地平摊在桌上。这些年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走到哪里,第一件事就是理账。账目理清楚了,心里才能踏实。
油灯的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她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
她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空白纸上誊录新的账目——福建到湖南这一段路上的开销、损耗、剩余物资、人员增减。每一笔都写得极仔细,字迹工整而清晰,没有丝毫潦草。
写到一半,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有人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叩了两声门。
“进来。”
门被推开,是陈远的父亲。老人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放在她的桌角上。
“晚上凉,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苏文茵有些意外,起身行礼:“多谢陈老爷。”
老人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桌边,扫了一眼那几本摊开的账册,目光停在了她誊录的那页纸上。
“这是从福建到湖南的全部开销?”
“是。包括路上的粮米、药材、向导费用,还有几笔应急支出。”苏文茵说,“目前还剩余一些,但不多。需要尽快补充。”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文茵,远儿在信里提过你。他说你算账算得准,能算别人算不到的地方。”
苏文茵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我不懂你们那些大事。”老人继续说,“但过日子也好,做大事也好,账目是根。账乱了,什么事都立不起来。你既然到了这里,我不把你当外人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东边那间库房,里面存了些东西。你有空去看看,理一理,做个清单给我。”
苏文茵看着那串钥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串钥匙交到她手里,意味着老人信任她。不是客套的、表面的信任——是真的把要紧的东西交给她来管。
“是,陈老爷。”她接过钥匙,轻轻攥在手里。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后,苏文茵坐在灯下,低头看着那串钥匙。铁质的钥匙已经有些旧了,表面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她把钥匙收进怀里,重新拿起笔,继续誊录账目。
但她的笔尖比刚才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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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七月十四。
陈远收到了一封从湖南辗转送来的信。
信是父亲写的,字迹平稳端正,和往常一样简短:
“人已安全到齐。院子够住,粮食够吃。海儿很好,很活泼。芷幽安顿下来了,让她先歇一阵。你的试验处缺人手,我看文茵留在这里管账有些浪费。你若用得着,让她过去帮你。”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你那些事,我不问。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步子别迈得太急。”
陈远把信看了两遍,在“文茵留在这里管账有些浪费”那句话上停了一下。
父亲看人一向很准。他能这么说,说明苏文茵确实有超出“管账”的能力。
陈远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老冯,”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冯墨推门进来:“什么事?”
“湖南那边来消息了,人已安全到齐。”陈远说,“另外,我父亲建议把苏文茵调来北京。”
冯墨愣了一下:“调她来北京?试验处这边确实缺人手,但——”
“但她来了,就意味着要给她一个‘正当身份’。”陈远说,“一个从南方来的女子,进了试验处,北洋那边的人一定会注意到。”
“那你还打算让她来?”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打算。”他说,“但得安排妥当。不让她以‘南方来的女子’的身份进试验处,让她以‘从上海招来的账房先生’的身份进来。商行背景,清账务,懂算学。谁也不能挑出毛病。”
冯墨想了想:“这个说法倒也能圆。但李铁柱那边——”
“李铁柱会帮她做好假履历。”陈远说,“先让他在上海把手续办了,等风头过去再动身。”
冯墨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陈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的信纸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父亲最后那句话——“步子别迈得太急。”
他笑了笑,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
步子不能太急。
但也不能太慢。
他正走在一条线上,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快不得,慢不得。
只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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