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走的路程比他预想的快了一些,他已经在心里大致算出了剩余的日程:如果一切顺利,大约还需要六七天才能到达海边。到达之后他会先沿着一处偏僻的渔村住下,然后想办法租一条船,亲自去那片海域看一看。在到达那片水域之前,他不需要通过任何信件向任何人通报自己的行踪。
他把海图重新卷好,放回油布封套,把封套压在自己的布包底层。客栈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在傍晚的安静中叫了一阵又停了。他靠着床头,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田野里隐约传来的牛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方向透过几层院墙和空旷的田野传过来,抵达他耳中时已经被风削减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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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三月初五,清晨。
苏文茵在天亮之前出了门。她在晨雾中沿着那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穿过村口,经过收割过的田野和开始返绿的草坡。雾气还没有散尽,笼罩在田野上方,像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棉絮覆盖在那些新生的草芽和湿润的泥土表面,让远处的树影和屋舍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而模糊。她穿过那片田野,走过岔道和渡口,沿着土路向西南方向走去。
今天是她出发去补完那段路线最后一段的日子。走完这段路,她就能把整片区域的地图完全画完,然后再把图整理好后统一送往北京。她穿过晨雾向前走着,背囊里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放着稳妥——水囊和干粮在背包外层用细绳固定,火镰和炭笔放在内袋的隔层里,沿着背囊的内贴身放置。她在心里再次确认了从土路末端到那座村庄之间的路线和方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关键标记,然后继续向前走。雾气正在渐渐散开,春天的气息在田野和树林之间流动,像一层温热的缓慢气流掠过草叶和枯枝的表面,把冬天留下的那些干燥和粗糙一点一点地浸润软化,像水渗进干燥的土块中,沿着细密的缝隙和孔隙缓慢地扩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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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三月初六。
午间,马车路过一座县城。街道上的人比前几日经过的几个镇子都多,铺面都开着,在早春的日光中呈现出逐渐恢复活力的景象。陈远在县城中心的邮驿门口让马车停了一会儿,下车往里面看了看,确认没有自己的信——他预计在离开的时间里不会有人给他写信。他回到车上,继续前行。
马车走出县城之后,路旁的树木变得密集了一些,田埂也开始出现更明显的起伏和坡度,道路开始从平原地区逐渐过渡到丘陵地带。他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一会儿,田野上新翻的泥土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几块地已经被平整过了,还有一些尚未翻耕,地上覆盖着一层去年的枯草。远处地平线上的山影在早春的薄雾中呈现出淡青色,像一层被稀释过的墨在宣纸上缓慢地洇开。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靠着车,在逐渐升温的春日午后的车厢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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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向前,路边的田野和树林在不断变换着。春日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草木和远处零星的炊烟的气息,像一片持续流动的空气缓慢地包裹着行进中的马车,不断地从前方涌来又向后流走,带着沿途那些不经意的细微变化——一段被晒干的泥土、一片正在开花的灌木丛、一座从车窗边掠过的村庄——在它经过的每一段路上留下它们的气息,然后被新的气息覆盖,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