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正在花厅里往一只青瓷瓶里插几枝新剪的桃花枝。她把花枝斜斜地插好,退后半步看了看角度,又伸手调整了一下其中一枝的位置,让它的弧度与瓶口的曲线对齐。
“今天老福晋府上又派人来了。”她,“是传一句话。”
陈远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什么话?”
“她,太后最近看了一幅海图。不是自己让人摊开的,是有人送上去的。送图的人是谁她没看到,但图上的标记很细致,能辨认出地名和海岸线的那种细致。”
陈远看着她把最后那枝桃花调整好,想着那幅被送上去的海图——他见过太后身边那些朝臣出入宫禁时夹带的卷宗,也曾在邸报里读到过关于总理衙门转呈海图的记录,但还没有哪一条信息能把海图与太后本人之间的传递人、时间和渠道都精确地描述出来。这条消息,正好补上了其中一处缺口。
“她还别的了吗?”
“没有了。传话的人完就走了。”灵汐格格在花枝和水瓶之间的间隙中侧身坐下,“妾身想着,既然有人往太后那里送海图,那老爷最近在关注的那片海域,可能不只是太后一个人在注意。”
陈远没有话。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目光在花厅桌角那只青瓷瓶上,那几枝桃花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花瓣边缘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像一层薄薄的彩釉覆在瓷器表面。
“京城里的事情,”他开口,“有时候像水面上的波纹。你看到一圈了,不等于它只来了一次。”
灵汐格格没有追问。她知道他的“京城里的事”范围很广,不是她能替他判断的。她只是坐在灯下,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去拿书,也没有去拿针线。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声响,像一粒极的火星从燃烧的蜡芯中挣脱出来,在空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窗外春夜的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深浅不一的银色光斑,沿着砖缝的走向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只安静的手在缓慢地翻动一页看不见的书册。她在一段漫长的安静之后轻声:“老爷若是觉得京城里的波纹太密,也可以先离开几天。”
陈远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窗外月光下那片正在变化的银色光斑,没有看他。
“等我先把手里的事情理顺了再。”他停了一下,然后接了一句,“有时候停下看一圈,反而比埋头走更快。”
他完这句话后站起身,朝书房走去,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你刚才的那些话,有些地方用得上。”
身后灵汐格格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回头。穿过庭院时,他听到身后花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插花瓶里的水被桃枝的细微晃动搅动了一下,水面轻轻荡开,拍在瓶内侧。那道声响短暂而湿润,在夜风中几乎没有停留就消散了。
他在庭院中央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穿过庭院走进了书房,点起灯,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正在加深,从深蓝转向墨色,又从墨色转向一层均匀的暗色。他在那片正在收拢的夜色中坐着,面前摊着几页纸和一幅图,在灯下安静地铺展着,像一艘停靠在港湾里的船,正等着风向的转变来提醒他重新出航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