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夏至(1 / 1)

北京,六月初一,清晨。

陈远在书房里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六月的第一个日期。入夏之后天亮得早,卯时刚过院子里已经洒满了日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从桌角拿起那本旧册子,翻到内页看了一眼那行抄录的地名和商社名称,又合上放回原处。这本册子已经在桌角放了将近两个月,封皮上的折痕比刚拿到时更深了一些,纸页边缘也略微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上午他在试验处处理了几份关于夏季预算的文书,把需要签字的页面签好放在桌角,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的那排灌木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蔫,叶片微微卷曲着,减少了水分的蒸腾。院子里铺着青砖的地面被晒得发白,砖缝里的草芽比春末时稀疏了一些,像是被烈日晒退了一部分。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象,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处理手头的公文。

午后冯墨送来了一份关于北洋水师近期调动情况的简报。简报中提到“靖远”舰管带的调换已经完成,新管带是从“定远”舰调来的,此人之前曾在英国学习过海军操典和编队战术,是北洋水师中少数受过系统训练的中层军官之一。陈远看完这则消息,把它放在桌面上,想到了薛超前两次操演中对“靖远”舰的观察记录——转向迟缓、编队落后、操作生疏。北洋水师内部这次人事调整的幅度不算小,从主力舰上调一名受过系统训练的军官去替换“靖远”的管带,说明他们确实把这艘船的表现当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没有做任何批注,只是把它归入到北洋水师内部管理的范畴里。

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着他。她今天没有带来新的消息,只是在灯下和他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她收好碗碟,在桌角放了一杯温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本旧书册翻看。陈远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收到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军机处的调查暂时没有新的进展,北洋水师在调整人员,薛超在旅顺按部就班地巡缉。目前各条线都处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中,没有新的紧急事项需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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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六月初二,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收到了北洋水师衙门发来的下月操演通知。他翻开看了看编队方案,注意到“靖远”舰的位置被调整到了主力编队的后排,不再像上次那样夹在两艘大舰之间。方案还附了一句说明:“靖远舰新任管带到任后,将逐步调整编队位置。”他合上通知,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纸折好放回桌角。

上午他带着赵小七把新船又检查了一遍——蒸汽机的压力表和冷却系统正常,煤舱里储满了煤,淡水舱加到了八分满。他蹲在机舱口看了看主轴连接处的飞轮转动情况,确认没有异常响声和卡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小七在旁边递过来一块抹布,他接过来擦了擦手,然后沿着舷梯走回甲板上。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缓慢移动着,船影在晨光中清晰可辨。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渔船,然后转身走回营房,在桌前坐下来,把下个月的巡缉计划重新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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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六月初三,清晨。

苏文茵在天亮之前出了门。她背着背囊,沿着村口的大路朝南走去,经过那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岔道和溪流,一路走到古道入口处。她今天的目标是探那条北向岔道——从河谷岔道口沿着丘陵边缘向上攀升,确认它最终通向哪里。她沿着古道走了一个多时辰,在古道与旧路交汇处转入那条较宽的旧路,继续向西走到河谷岔道口。岔道口那两条分叉的路仍然和上次一样,一条继续向西沿着河岸延伸,另一条向北攀升进入丘陵地带。她站在岔道口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向北的那条岔道路面被野草覆盖了大半,路基仍然坚实,但比西向那条路窄了一些,坡度也更陡。

她站起身,沿着北向的岔道开始往上走。路面的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两旁的灌木比上次来时更密了一些,枝叶伸出来挡住了部分路面,她不得不侧身或拨开枝条才能继续前进。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坡度逐渐变缓,路面也更宽了一些,两侧的灌木变成了低矮的草丛和零星的小树。她在坡顶停下来歇脚,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谷地的轮廓已经缩成了一道细窄的灰绿色带状区域,远处的村庄和田野在视线中变得很小,像是被随意丢在大片绿色中的几粒浅色碎屑。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坡顶之后的路线变得平缓了一些,沿着丘陵的脊线向北延伸,两侧的视野逐渐开阔。她在路上发现了一处被石头垒成的矮墙基址,石块排列整齐,像是早年间有人在这里修过一段挡墙或界标。她蹲下来看了看石块的排列方式——和她在西南路线中见到的那道石头垒砌物类似,年代应该相差不多,可能也是同一条驿路系统的组成部分。她把这个位置和矮墙的走向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北向的岔道在一片缓坡的顶端突然变宽了,和另一条横向的小路交汇在一起。两条路交汇处的地面被踩得很实,像是有过长期的通行。她站在交汇处看了看两条路的方向——横向的小路一条向东延伸,另一条向西延伸,路面都比北向岔道宽一些,但不如之前走过的官道。她在交汇处蹲下来查看了一下地面上的痕迹,发现西向的那条小路上有几道较新的车辙印,宽度和深度都表明最近有载货的车辆通过。她没有沿着任何一条路继续走,只是在交汇处记录下了两条路的走向和交汇点的位置,然后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河谷岔道口时已经是午后了。她在岔道口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吃了两块干粮,喝了几口水,然后沿着旧路和古道走回村庄。进入院门时天色还没有暗下来,陈海正蹲在墙根下用树枝画着什么,见她回来便抬起头来:“姨,你回来了。”

苏文茵点了点头,把背囊放在廊下,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来。她从背囊里取出记录本,把今天在北向岔道和横向小路交汇处观察到的内容整理了一遍,然后在区域图上把北向岔道的走向和交汇点的位置标注清楚。她在交汇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写上了“横向小路,东向/西向”几个字。搁下笔之后她把图晾干折好放回木盒里,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在井台边洗了洗手。杨芷幽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见她出来便问了一句:“走到头了?”

“走到一处交汇点,接上了另一条小路。”苏文茵说,“往东和往西都有路,但我没有继续走。”

杨芷幽点了点头,把锅里的菜翻了一翻,没有再问。苏文茵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晃动着,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本已经翻旧了的笔记翻开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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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六月初四,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苏文茵通过王五转来的简短汇报,说北向岔道已探通,与一条横向小路交汇,交汇点位置已记录。他看完后把汇报放在桌面上,从抽屉里取出那幅区域图展开来看了一遍。图上的北向岔道已经从虚线变成了实线,在末端与一条横向的小路交汇。这条横向小路在图上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虽然还没有被完整探明,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整幅区域的路线网络中增加了一个新的节点。他把区域图收好放回抽屉里,然后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在砖缝和墙角的阴影之间形成一道均匀的光带。他在那片光线中安静地坐了一阵,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初夏的风从院墙外涌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市声,在午后的安静中缓缓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