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西段(1 / 1)

北京,六月初九,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把那幅区域图重新展开在桌面上,目光沿着苏文茵新标注的路线慢慢移动。从村口石桥开始,向南穿过古道,在河谷岔道口转入北向岔道,沿丘陵边缘攀升至十字交汇点,然后沿横向小路向西,穿过山坳和松林,最终汇入一条官道。整条路径在图上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折线,起点和终点分别落在两个不同的方向上——一端连着村庄,一端连着官道。如果官道能够向北延伸通到某个更大的城镇或驿站,这条路线就有潜力成为一条跨越多个县境的完整通道。

他拿起笔,在那条官道的两个延伸方向上各画了一个箭头,标注了“北向”和“南向”,然后在图旁空白处写了几行提要,列出了这条路线目前已知的节点和尚未确认的部分。他把这幅图放在桌角,没有收进抽屉,让它继续摊在桌面上,方便随时翻看。

午后,冯墨送来了一份来自北洋水师内部的简报。简报中提到北洋水师衙门近期在威海卫增设了一处补给点,主要用途是支持夏季远海训练期间舰队的煤水和粮食补给。简报还提到该补给点的选址和建设方案经过了多次讨论,最终选在了一处避风条件好、水深足够的水湾。陈远看完后把简报放在桌面上,想起了薛超在旅顺提到的信息——那位天津来的客人也提到了威海卫的补给点。北洋水师正在扩建自己的后勤网络,方向是从近岸向远海延伸,从单一港口向多个补给点分布。这个趋势和他自己在东海方向观察到的日本补给体系有相似之处——两者都在试图让船队能够在更远的海域维持更长的驻留时间,只是在规模、方式和目的上有所不同。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简报收进抽屉里,没有和铁皮匣里的核心记录放在一起。北洋水师的内部建设不属于他需要直接关注的范畴,但它在方向上提供了一种参照——一支力量要让船走得更远,就需要在沿途布置补给点。日本的补给点是为了测绘和侦察,北洋的补给点是为了训练和巡防,而他自己手中的火鼠和通信设备,将来如果要派上用场,也需要类似的支撑条件。他在心里把这个思路记了下来,然后站起身,收拾好桌面上的图纸和文件,准备回府。

---

旅顺口,六月初十,清晨。

薛超在天亮之前到了码头上。今天他要带新船出海,执行本月第一次远程巡缉。航线是沿着岛链外侧向东南方向延伸,先到无名小岛,再向东南走到暗礁带的位置,确认浅沟附近有没有新的痕迹。他让赵小七带着水手们做最后的检查,自己蹲在船尾看了看舵叶的转动是否灵活,又用手拉了拉帆索的系结,确认没有松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下令起锚。

船出了港,海面上的风从东北方向吹来,风力不大,浪高不到半臂。薛超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和天际线。今天的能见度很好,远处的岛链轮廓清晰可辨,海水的颜色从近岸的浅灰蓝逐渐过渡到远海的深蓝绿色。船身平稳地行驶着,蒸汽机的声音均匀而低沉,在甲板上几乎听不到噪音。赵小七在机舱口探出头来报告说一切正常,薛超点了点头,让他继续保持航速。

午前他们经过了无名小岛的位置。薛超举起望远镜看了一圈,那座小岛在午前的光线下呈现出灰绿色的轮廓,南侧那片沙地只是一道极细的浅色线条。他没有停船,让赵小七维持航线继续向东南推进。一个时辰后,船进入了暗礁带附近的水域。水色从深蓝绿过渡到一种更深的墨蓝色,水下地形的影响让海面的颜色出现了明显的分界。薛超让赵小七减速,把船停在暗礁带外缘。然后他放下小舢板,划到了暗礁带边缘的位置。

他蹲在舢板上,用手探了探水深——大约及腰深,底部的沙泥上那道浅沟仍然清晰可辨,沟底的压实痕迹和上次来时一样,没有被潮水冲散的迹象。他沿着浅沟的方向摸了一圈,在转角处摸到了那几块表面光滑的石头,确认它们仍在原位。然后他直起身,准备划回大船时,注意到暗礁带另一侧的水面上有一小片反光不太正常——阳光照在水面上形成的波光在他这一侧是均匀的碎银色,而那一小片区域的反光比周围更集中、更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改变了水面的波纹形态。他划着舢板朝那个方向靠近了几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反光所在的水面下隐约有一道浅色的线状痕迹,从浅沟的末端继续向前延伸了一小段,然后消失在暗礁带外侧的深水区边缘。那道痕迹比他之前发现的浅沟更窄、更浅,像是被某种更轻的物体长期摩擦形成的。他没有带工具下水,只记下了大致的位置和方向,然后划回大船,让赵小七在航海日志上标注了那个位置。

返航时天气仍然晴好。薛超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和天际线,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那道新的浅色痕迹和之前的浅沟连在一起。浅沟从暗礁带内侧延伸到转角处,然后外侧又出现了一道更窄的痕迹继续向前延伸。两道痕迹在方向上是一致的,像是同一条路线在不同水深的两个段落。他没有在这个判断上多做停留,只是把它作为一条新的观察记录放进了册子里。

---

湖南,六月十一,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把那幅区域图重新展开在石桌上。她今天没有出门,只是在日光下坐了一会儿,把最近标注的路线又看了一遍。图上的线条已经覆盖了村庄周边的几个主要方向——西南方向的岔道和渡口、南向的古道和旧路、北向的岔道和横向小路,以及那条横向小路西端连接到的官道。这些路线在图上形成了一个不完全的放射状结构,从村庄出发向不同方向延伸,彼此之间通过十字交汇点和河谷岔道口相互连接。

她在图边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官道可南通北,待探。”然后合上图纸放回木盒里。陈海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新编的草蜻蜓,翅膀比上一只更宽更长,草叶的纹路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他把蜻蜓放在石桌上给苏文茵看:“姨,老爷爷说这种蜻蜓的翅膀是用两片不同的草叶编的,一片宽的,一片窄的。”

苏文茵低头看了看那只蜻蜓,翅膀的边缘确实有两种不同宽度的草叶交错编成,宽的那片做前翅,窄的那片做后翅,编得比上次那只更细致。她伸手碰了碰蜻蜓的翅膀边缘,草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编得比上次更好了。”她说。

陈海点了点头,把蜻蜓小心地放在石桌角上,然后跑到井台边去洗手。杨芷幽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切好的瓜,放在石桌上,在苏文茵旁边坐下来。两人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会儿,偶尔拿起一块瓜慢慢地吃着。院子里的风从墙外吹进来,把桂花树的新叶吹得轻轻晃动,叶片上的光斑在石桌表面缓慢地移动着。远处田埂上有人在翻地,锄头落进泥土里的声响隔着风传过来,短暂而清晰。

---

北京,六月十二,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薛超关于昨天巡缉的简短报告。报告中提到浅沟仍在原位,同时在暗礁带外侧发现了一道新的浅色痕迹,位置在浅沟末端继续向东南方向延伸的水域中,痕迹更窄更浅,可能是一条延伸线的组成部分。他把报告看完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幅东海海图展开来看了一遍。他在图上找到了暗礁带的位置,用铅笔在浅沟末端外侧画了一道极轻的短线,表示新痕迹所在的方向。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图上的那条弧线——从第三岛开始,经过暗礁区、无名小岛、深水区铁索的位置,再到暗礁带上的浅沟和今天发现的延伸痕迹。整条弧线上的节点又增加了一个,弧线的中段变得更加连续。

他把海图收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在砖缝和墙角的阴影之间形成一道均匀的光带。他在那片光线中安静地坐了一阵,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初夏的风从院墙外涌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市声,在午后的安静中缓缓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