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活口(1 / 1)

上海,十一月初四,深夜。

李铁柱在虹口码头附近蹲了一整夜。

他蹲在码头后方那间仓库斜对面的一间废弃民居里。民居的主人搬走了大半年,门窗都朽了,隔壁是一间关闭的旧柴房。他前天从周老板那里听到一个消息——横滨商社近期在码头附近的一间旧民居里关着一个人,已经关了将近一年,平日里由吴管事安排人送饭,从不让外人靠近。他花了两个晚上找到了这间民居的位置,在斜对面蹲了三个通宵,确认了送饭的时间和送饭人的来路。

今天晚上,他看到了那个人。

子时过后,吴管事亲自来送饭。他提着一只食盒从巷子口拐进来,在民居门口敲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了食盒,然后门重新关上了。吴管事在门口站了片刻,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去了。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但李铁柱在斜对面的破窗后面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手腕很细,骨节突出,手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左手的食指一直延伸到虎口。

那道疤他认得。

胡老板,南洋公司那位失踪的老板,左手食指到虎口有一道旧疤。李铁柱当年在上海与他打过多次交道,有一次两人一起在码头上验货时,胡老板的手被缆绳上的铁扣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后来每次见面他都会习惯性地用右手去摸左手的食指,那个动作李铁柱记得很清楚。

他在破窗后面又蹲了一刻钟,确认那间民居里没有其他人进出之后,悄悄退了出去,沿着原路回到了住处。关好门之后他在桌前坐下来,把今晚观察到的情况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胡老板还活着,被关在虹口码头附近的一间旧民居里,由吴管事亲自送饭,每日一餐,从不间断。吴管事是横滨商社在上海的管事,他亲自给胡老板送饭,说明胡老板是横滨商社的人关的。胡老板当年经手的那批货,就是通过南洋公司的渠道秘密转运的物资。他被关押将近一年,说明横滨商社在追查那批物资的来源和去向,而胡老板是他们手里唯一能提供线索的人。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把今晚看到的内容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报告。他没有在报告中提出任何建议,只是列出了观察到的事实——关押地点、送饭时间、送饭人身份、被关押者的体貌特征。他在报告的末尾写道:“左手食指至虎口处有旧疤,与南洋公司胡姓商人特征吻合。”

---

北京,十一月初六,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李铁柱的报告。他看了两遍,然后把报告放在桌面上,在窗前站了很久。胡老板还活着。被横滨商社关了将近一年,每日一餐,由吴管事亲自送饭。这说明日本人当年截断南洋公司的运输线之后,没有杀他,而是把他留了下来,从他嘴里一点一点地挖东西。一个被关了一年的人,能交代的应该都已经交代了。但横滨商社还在给他送饭,说明他们还没有从他身上得到全部想要的信息,或者他已经交代了足够多的东西,但横滨商社不打算放他回去。无论是哪种情况,胡老板目前还活着,但他知道的事情已经不再具有保护陈远的价值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坐下。他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胡老板知道南洋公司的运输线、知道货物的种类和去向、知道陈远手下几个人的名字和位置。如果他被日本人关了一年,这些东西很可能已经被日本人问出来了。横滨商社手里现在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份关于陈远运输网络的完整口供。但他们一直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说明他们还在评估这份口供的价值,或者他们还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没有给出任何行动指令。胡老板被关押这件事需要更周全的考虑——救他,风险很大;不救,良心上过不去。他暂时没有决定,只是把这条信息收进了铁皮匣里,和之前的那些记录放在了一起。

---

旅顺口,十一月初七,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收到了北洋水师衙门发来的入冬前最后一次操演通知。他翻开看了看编队方案,确认了快艇队的两艘船在编队外围的位置。他合上通知,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纸折好放回桌角。上午他带着赵小七把新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蒸汽机和各系统的状态正常,煤舱和淡水舱加到了八分满。他把那间存放火鼠的旧仓库也顺便检查了一遍,确认门锁完好、窗户关严、木箱没有被移动过。做完这些之后他回到营房,在桌前坐下来,把下个月的巡缉计划和操演安排重新排了一下。

---

湖南,十一月初八,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把那幅区域图重新展开在石桌上。她今天没有出门,只是在日光下坐了一会儿,把最近标注的路线又看了一遍。图上的东向路线已经从村庄一路延伸到了福建沿海,整条路线以连续的线条标注在纸面上,中间没有断裂。她在图边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东向全线贯通,陆海可接。”然后合上图纸放回木盒里。入冬之后的午后日光比秋天短了一些,树影在地面上拉得更长了,桂花树的叶片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稀疏的几片黄叶。

陈海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根已经削好的竹签。他蹲在桂花树下,用竹签在泥地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然后站起来对苏文茵说:“姨,我画了一条路,从这里到村口,然后到老爷爷家,再往东到海边。”苏文茵走过去看了看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从院墙的东侧开始,穿过院子,延伸到桂花树下,然后在靠近井台的位置拐了一个弯,最终消失在东墙根下。她蹲下来指着那条线的末端:“这个是海边吗?”陈海点了点头:“对,老爷爷说东边有海,我去不了那么远,就画到这里。”苏文茵没有再多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