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四月初九，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看到了一艘北洋水师的兵舰出了港。
那是一艘他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的船，体型不大，排水量约五六百吨，船身漆成深灰色，烟囱细长，桅杆上挂着北洋水师的旗号。它从港区东侧的军用泊位上缓缓驶出，在航道入口处转向东南，然后加速驶向外海。薛超站在防波堤上看着那艘船消失在远处的海面上，心里大致有数——这是北洋水师衙门执行太后那道加强东南沿海巡查的谕旨所派出的第一艘巡查船。
他回到营房后，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四月初九，北洋水师巡查船一艘出港，航向东南。”然后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在心里估计着那艘船可能走的航线。按照太后那道谕旨的要求，它很可能会沿着东南沿海向外海方向巡查，重点注意“航线终点和停泊地点”。如果它一直往东南走，经过舟山群岛外围，再向外海延伸，就有可能进入东极岛以东的水域。如果它继续向东南方向走，它可能会到达东沙尾暗礁区附近，甚至可能看到灰色帆船或者三船会合点。他不知道那艘船会走多远、停留多久、是否会向更远的方向延伸。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那片水域里不再只有快艇队和灰色帆船，还多了北洋水师的巡查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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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月十一，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薛超的简报，说北洋水师派出了第一艘巡查船，航向东南。他把简报放在桌面上，在心里把这件事和太后那道谕旨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太后下谕要求北洋水师加强东南沿海巡查，北洋水师衙门随即派出了第一艘巡查船。这个流程本身说明太后的谕旨已经被正式执行了。如果这艘巡查船在东南方向发现了什么异常——比如灰色帆船、三船会合点或者东沙尾暗礁区的痕迹——它就会向上一级衙门报告，追查就会从“地方巡查”升级为“衙门调查”。到那时候，醇亲王很可能会再次把他叫去，让他提供更多关于那条航线的信息。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给薛超写了一封回信：“北洋巡查船出港一事已知悉。你继续保持常规巡缉，不主动与巡查船接触，也不主动提供任何关于东南方向的信息。如果巡查船向快艇队调阅记录，按此前安排处理——只提供新册子，旧册子不交出。如果巡查船在海上遇到灰色帆船，那是他们的事，快艇队不介入。”
他搁下笔，把信封好放在桌角。然后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几种可能性重新过了一遍。如果巡查船发现异常，追查会升级；如果巡查船没有发现异常，这件事会慢慢平息。无论走哪条路，他都无法控制。他唯一能做的是确保自己手中的信息是可控的、可披露的、不会牵连到任何不该暴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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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四月十三，午后。
李铁柱在苏州收到了陈远的来信。信中写道：“北洋水师已派出巡查船前往东南沿海。你继续在苏州待命，不要回上海。上海方面的事务暂时由备用渠道接管。如果苏州有任何异常迹象，立刻转移。”
他把信看完之后烧掉了，然后坐在客栈的窗前看了一会儿街面上来往的行人。四月的苏州城比冬天热闹了一些，街上的小贩和行人都多了起来，远处的河道上有货船缓缓驶过。他在窗前坐了一阵，然后把最近几个月的活动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从上海到苏州，从调查横滨商社到救出胡老板，从确认航线到等待下一步指示。他在苏州待了将近四个月，日常活动范围仅限于客栈、茶馆和沈老头家。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迹象，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陈远让他继续待命，说明上海的局势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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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四月十五，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看到北洋水师的巡查船回来了。
那艘深灰色的兵舰从东南方向驶来，航速不快，在港区外围的航道上缓缓移动，然后在军用泊位上靠了岸。薛超站在防波堤上看着那艘船靠岸的过程，注意到船身上没有明显的损伤，甲板上的水兵看起来也很正常。他在心里判断这艘船应该没有在海上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如果遇到了，它应该会更早回来，或者回来之后会有人员往来于营务处和码头之间。但他没有放松警惕。巡查船回来了，不代表事情结束了。它可能只是完成了第一趟巡查，后面还会有第二趟、第三趟。
当天下午，林永升从营务处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消息——北洋水师衙门要求各下属单位在一周内提交近三个月的外国船只观察报告，包括船型、旗号、航向和活动范围。薛超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回到营房后把那本新册子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灰色帆船记录的那几页看了一遍。这些记录都在可以披露的范围内，没有涉及任何不该暴露的信息。他把册子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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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月十七，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新消息。短简的内容是太后近日在谈话中问起了东南沿海各口岸近三年的米粮调入情况，并让户部调取相关的仓储和转运记录。他把短简放在桌面上，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放进了最近一段时间太后所有询问的序列中。她沿着整条东南海岸线逐项扩展自己的关注范围，从海图到地名，从经手人到渔业税收，从驻军换防到水师巡防，从米粮调入到外国船只活动。每一条线索都单独成线，彼此之间还没有形成直接的交叉，但它们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勾勒出的那条海岸线轮廓也越来越完整。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短简收进抽屉里，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