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此间归处(1 / 2)

这话不是客套。

马钧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不是当初林阳把他寻来,教他看图、算力、拆机括,又借着自己在许都攒下的人脉,把他送进曹营。

他再有手艺,顶天也就是替人修车、造柜、打几张结实桌椅。

一辈子低头刨木头,满身木屑,连许都高门的正门都摸不着。

哪有机会亲手把抛石车推上官渡前线?

哪有资格被当今丞相赐宴?

哪有可能在许都内城得一座宅院?

那不是做梦么。

林阳却笑骂一声,伸手压住他的手背,把人按回座上。

“少给我扯这些。”

“机括是你自己敲出来的,大石也是你亲手放出去的。”

“那条路,是你自己拿命走出来的。”

林阳看着马钧,语气难得认真。

“你有这个天分。”

“便是没撞上我,给你一块烂木头,你迟早也能雕出花来。”

“没人教你,你早晚也能成事。”

马钧嘴唇动了动。

他想辩,却不知道从何辩起。

那些话,他听得懂。

可越听得懂,心里越堵。

徐庶坐在对面,端着茶碗,忽然开口。

“澹之这话,只对了一半。”

林阳挑了挑眉,看向他。

“哦?”

徐庶放下茶盏,脸上笑意淡了些。

“德衡有百世难遇的匠才,这话不假。”

“可这世道,讲理么?”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四百年大汉,士农工商,分得明明白白。”

“匠人手艺再精,在满朝公卿眼里,也不过一句奇技淫巧。”

“莫说登堂入室,便是进高门大户的后门,也要先被人扒一层皮。”

屋内静了下来。

炉中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响。

那点响动,反倒衬得厅里更静。

徐庶看着林阳,声音也沉了几分。

“若无澹之当初慧眼识珠,不计身段收他入门墙,又真肯花心血教他。”

“再借许都人脉,把德衡硬生生送进曹营中枢。”

“凭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匠户,谁会多看他一眼?”

徐庶顿了顿。

“一匹千里马,若没有伯乐牵到大道上。”

“除了老死槽枥,还能有什么下场?”

话说到这里,已经挑明了。

这世道的阶层,是铁打的。

马钧有造物的本事。

可林阳有替他砸开铁壁的手段。

一个是千里马。

一个是把马牵到战场上的人。

少了谁,都没有今日这一场官渡封神。

厅里安静了一息。

林阳端起茶杯,慢慢润了润嗓子,没有顺着这份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随意。

“元直兄言重了。”

“前几日子德兄来我这里喝茶,倒是顺口提过一桩事。”

林阳看向马钧。

“官渡大军回朝后,丞相专门下令,命各州郡搜罗手艺出众的工匠。”

“一经录用,全编入工曹,按月发放钱粮俸禄。”

“但凡做出来的器械利军利民,厚赏绝不吝啬。”

林阳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德衡。”

“你在大营里挣来的,不只是自己的宅子和蜀锦。”

“你这一手,是替天底下那些埋头流汗的木匠、瓦匠、铁匠,硬生生挣开了一条往上走的路。”

马钧怔住了。

他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

造霹雳车也好,糊水泥墙也好。

他起初只想着替先生分忧,报先生知遇之恩。

后来到了官渡前线,箭矢落得像雨,他也只想着怎样把石头打出去,怎样让营中将士少死些人。

至于什么天下匠人。

什么往上走的路。

这些话太大,大到他一时有些接不住。

可偏偏那股热意,直往胸口撞。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以前只配摸刨子、抡木槌、给人低头干活。

如今,却能让丞相设宴,让军中将领改口称一声“马巧匠”。

他鼻头一酸,眼底也跟着发红。

胡椅被他往后一推。

马钧再一次站起身,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这一次,他没有多说。

可这一礼,比千句万句都重。

情绪在屋内转了一圈,终于慢慢落下去。

三人重新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