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
药材还能想办法。
少府库里挤一挤,总能先拨出一批。
可隔离呢?
隔离要另设营地,要抽甲士看守,要派人煎药照料,还要单独供粮供水。
大冬天里,哪里来现成的人,哪里来现成的地方?
若是不隔离,任由病患和其余流民混在一顶帐篷里,后果更不敢想。
偏偏这批流民还不能不收。
曹公刚开府拜相,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许都这块招牌。
若把流民拒之门外,或者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病死在城外,那端门外“天下根本在于万民”的话,便成了笑话。
更是给各方诸侯递刀子,谁都能拿这事做文章。
更别说那袁绍!
再者,人口就是基业。
今日活下来的流民,来年开春就是屯田下种的农夫,是纳税的户口,也是许都的根。
放他们走,等于把粮草兵源拱手送人。
这安置之策,绝不是一纸公文能压下去的。
荀彧停下脚步,伸手取下木架上的大氅。
“备车。”
他声音沉稳,却没有半点迟疑。
“去丞相府。”
……
丞相府正堂。
曹操未着正装,只披着一件细绢深衣,正与下属议事。
案上摊着几卷屯田军将的调度堪合。
侍从入内通禀,说荀令君求见。
曹操眉头一动,让人进来。
荀彧入内行礼,也不绕弯子。
他直接将新安营急报连同账册,一并推到曹操案前。
曹操脸上的随和,慢慢散了。
他抖开竹简,目光极快地扫过正文,又翻看那份惨烈的名册附卷。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把竹简放在一旁。
“庐江离许都,千里之遥。”
曹操声音低沉。
“他们能拖家带口走到这里,沿途冻饿死在沟渠里的,怕是不下万人。”
荀彧颔首。
“活着走到许都的,皆是命硬之人。若再有闪失,便是朝廷之过。”
曹操抬眼,看向荀彧。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
不用多讲仁义道德,也不用高谈什么王道教化。
账本上的危机,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粮不够。
人太多。
还有时疫。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够地方官吓出一身冷汗。
三样凑在一起,便是许都城外的一口火药缸。
曹操右手食指在桌面缓缓叩击。
“药材去少府库里提。”
“隔离之所,我让满宠即刻带人,在新安营外划出一片空营。”
“该用的甲士,也从城防里抽。”
他说完,指尖一顿。
“粮从何处调?”
三千人,甚至上万人。
这不是三五斗粮就能打发的饥民。
一日两顿稀粥,日日消耗下来,也是一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账。
荀彧显然早有腹案。
“官渡缴获的袁氏余粮,尚有盈余。”
“拨出三成,足以撑过正月。”
曹操点了点头。
荀彧却没有松气。
“但这是治标。”
他看着案上账册,声音更沉。
“三千口人,若只在营里白吃白喝,纵然熬过正月,也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