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绣站在酒楼三楼窗口。风从城内灌来,滚烫的风,夹着火油燃烧后的焦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撤退军令已经传出去了。
城内——三万骑兵,张任带走八千,还剩两万出头。十万步兵,五万跟着张任去追溃兵了,还剩五万。
骑兵全部入了城。五万步兵——一半在城里,一半还在城外。
城外还有后军。辎重队、民夫、工兵,乱七八糟加起来五六万人。
只要能撤出去,这仗他们绝对能赢!
他转身冲下酒楼,跨上战马。
“传令!”张绣一边策马一边吼,“全军后撤!”
传令兵飞奔而出。号角声响起,黄色旗帜交替挥动。“撤退”的命令像水纹一样往外扩散。
城内各处的太平道军开始调转方向。步兵收拢阵型,骑兵分散护卫两翼。一切在按照预定的撤退方案执行。
太平道的正规军大多都是教徒,那怕是如今这种局面,他们依旧意志坚定。
撤退在有序进行,快,很快。
张绣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看向城外,这口气又提了回去。
太原三面环山。东面太行,西面吕梁。两侧山脊线上涌下来的骑兵,已经和城外的后军接上了。
第一波接触,太平道后军的反应不算慢。山坡上冲下来的骑兵刚到射程内,阵地上两门野战炮就开了火。
轰!铁球砸进骑兵群里,撕开一条血路,人仰马翻。
但——张绣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些骑兵冲锋阵型居然没有乱!
炮弹从中间穿过去,前排被砸飞了十几匹马。后排的骑兵从两侧绕开尸体继续冲,速度不减。
手雷兵紧跟着扔出了第一轮。几十颗手雷在骑兵群前方炸开。火光、碎铁、硝烟,又倒了一片。
张绣死死盯着那些骑兵。正常的骑兵冲锋,挨了一炮一轮手雷,就算不溃散也得迟滞。
战马会恐惧,骑手会犹豫,冲锋的队形会变散。但这些骑兵——冲锋阵型居然没有被影响,一点都没有。
前排倒了,后排补上。不减速,不绕路,不犹豫。像是根本不怕死。而且速度太快了。
从山坡冲下来到平地,没有减速的过程,战马全程全速。这不正常!
下陡坡的时候,战马本能会放慢,骑手本能会拉缰。但这些骑兵——张绣想到了一个可能,他的背脊发寒。
来不及想了。后军的炮手和手雷兵根本来不及装填第二发。五千骑兵就到了面前。
准确地——是五千骑兵直接撞进了后军阵中。
后军。辎重队、民夫、工兵。除了几千正规步兵有武器有建制,其余五六万人全是推车的、赶驴的、扛粮袋的,手无寸铁。
五千骑兵撞进这群人里,像狼群冲进羊圈。不对,比狼群更可怕。张绣看得清楚。
那些骑兵手里的刀劈下去不挑人。挡路的砍,跑的也砍,跪地投降的也砍。没有俘虏的意思,不是在杀敌,是在驱赶。
五千骑兵分成了两股。一股杀,往人最密的地方杀。另一股迂回,绕到后军侧翼和后方,把逃散的民夫和工兵往一个方向赶。
哪个方向?张绣的城墙豁口。他正在往外撤退的部队的方向。
“操他娘的!”张绣骂出声来。
五六万惊恐的民夫和辎重兵,被敌方骑兵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朝城墙豁口涌来。
他们大多都只是普通民夫,可不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不是有序撤退,是乱跑,是踩踏,是哭爹喊娘地往他的军阵方向涌。
如果这股溃兵冲进正在有序后撤的步兵阵中,阵型会被冲散,秩序会崩溃。然后——城里到处都是火油,到处都是火。
张绣的目光掠过城外的河面。河面在动。汾河在太原城外的支流,水面破开,白色的身影从水中冒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白色甲胄,白色面甲,无声无息地爬上河岸。
张绣的手指攥紧了金枪的枪杆。城外也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他的直觉告诉他——
这些白色的东西和城里水网中涌出来的是一样的。不是人。
“将军!”副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嘶哑,急促,“城外辎重营被冲散了!民夫全往豁口涌!挡不住!”
张绣没有回答。他站在城墙上。往外看——溃兵如潮,敌骑如刀,白甲如鬼。往里看——火,满城的火。
从东门豁口往城内延伸的主街上,火油罐子被白甲兵砸碎。深色的液体在青石板上蔓延,惨白色的火焰舔上去。
整条街轰然烧起来。浓烟翻滚着升上天空,火光映红了半边城。
远处——更远的内城方向。烟雾太浓了看不清。但张绣知道张任在那边。八千骑兵,五万步兵。他的师弟在那边。
“师弟……”张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火势蔓延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白甲兵从城中每一条河道、每一条沟渠里冒出来。
它们爬上岸。沉默,机械。一队冲向最近的太平道士兵,另一队砸罐子,泼火油,掌心对拍,白焰点地。
一条街,一个坊,一片区。火连成线,线连成面,面连成海。整座太原城在张绣脚下燃烧。
而白甲兵出现在了张绣军所在的城墙豁口附近。它们从四面八方的河道里涌来,速度极快。经过的每一处大火起,越来越近。
最先遭遇白甲兵的是豁口附近的一队骑兵。百人队的队长是个打过百万联军围山之战的老兵。
他看到那些白色甲胄的东西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拔刀。
“有敌——”
话没喊完,第一个白甲兵已经到了面前。速度太快了,跟战马冲刺一样快。
老兵劈了一刀,刀砍在白甲兵的脖子上。砍进去了,但没有血。刀口陷进去的地方,露出灰白色的截面,像枯木。
白甲兵没有任何反应。脖子被砍了半截的白甲兵伸手抓住了老兵的马缰,力气大得不正常。
一拽,战马嘶鸣着被拽偏,老兵从马上摔了下去。另外两个白甲兵扑上来。一个按住老兵的肩膀。
另一个双手抱着一个陶罐,“砰”地砸碎在老兵身上,火油浇了他一身。
白甲兵的掌心亮了,惨白色的火焰按在老兵胸口。老兵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两息。
他烧成了一个火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不动了。周围的骑兵看到这一幕。
有人吼了一声:“手雷!用手雷!”
三颗手雷同时飞出,在白甲兵群中炸开。轰!轰!轰!碎片横飞,几个白甲兵被炸得四分五裂。手臂飞出去,腿断了,胸甲碎裂。
但那些被炸碎的残躯还在动。一个被炸掉双腿的白甲兵,上半身趴在地上,两只手扒着青石板。
以一种诡异的、机械的速度往前爬。断裂处没有血,只有灰白色的截面,像枯木。骑兵们的脸色变了。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打头!”一个反应快的老兵嘶吼,“打它们的头!脑袋打碎了就不动了!”
他是猜的,但猜对了。一个骑兵持枪刺穿了最近一个白甲兵的面甲。枪尖贯穿头颅,白甲兵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像被拔了线的木偶,“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打头!往头上招呼!”喊声传开。但白甲兵太多了。河道里还在涌,不停地涌。
张绣从城墙上跳了下来,在马背上,金枪横在手中。
“传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第一,所有骑兵后撤五十步,让出空间。”
“第二,步兵在豁口处列横阵,手雷兵前排。每人留两颗手雷防身,其余的全扔出去。”
“第三,派两百人带手雷去主街,沿路把火油坛子清出一条道来。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砸了让它流到巷子里去。我要一条干净的路!留给内城的兄弟们撤退用!”
“第四——”他顿了一下,“城外溃兵冲过来,挡住。不能让他们冲进军阵。来不及拦就放两侧,但决不能让他们堵住豁口。”
副将领命,传令兵飞奔而出。命令一条条传下去。手雷兵集结到豁口前方,第一轮手雷扔了出去。
轰轰轰轰轰——连续爆炸。豁口前方三十步内的白甲兵被炸成碎片,建筑碎裂,砖石飞溅。
但张绣的脸色没有松开,因为他看到了一个问题。手雷炸掉了白甲兵,也炸塌了两侧的房屋。房屋里的火油坛子全碎了。
深色的液体从废墟里流出来,顺着地势往低处淌。淌到豁口前方,淌到步兵脚下。还没等张绣下令后退——
一个白甲兵从废墟里爬了出来,半个身子,没有腿。它的手掌亮了,惨白色的火焰,按在地面的火油上。
轰——豁口前方三十步的地面烧了起来。火焰沿着流淌的火油蔓延,蔓延到废墟上,蔓延到街面上。最前排的三个步兵裤腿着了,惨叫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