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老兵。
看着老兵怀里鼓鼓囊囊的手雷袋。
看着城门洞前的火海。
火焰比人还高。
从这里到城门洞,十五步。
十五步的火海。
冲过去——
衣服会着。
手雷袋会被引燃。
引线烧完到爆炸,五息。
五息的时间,冲过火海,把手雷袋塞进城门洞巨石的裂缝里,用身体压住。
用身体压住。
张绣明白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枪杆。
“你叫什么?”
“老魏。”老兵咧了咧嘴,“河间郡的,百万联军围山那会儿入的教。”
张绣点了点头。
他想拦。
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因为他看了一眼四周。
火在逼近。
白甲兵在逼近。
身后几万号弟兄挤在一起。
他拦不了。
也不能拦。
“大贤良师万岁!”
老魏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很大,把周围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他抱着七袋手雷,低着头,冲了出去。
直接冲进了火海。
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衣甲在一息之内烧着了。
火从下往上烧,从腿到腰到胸。
老魏没有惨叫。
他闷着头跑。
怀里的手雷袋子外层布料烧着了,引线开始嘶嘶冒烟。
五息。
他只有五息。
一步。两步。三步。
火在烧他的腿。
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四步。五步。
他的头发着了。
六步。七步。
看不清路了。
眼睛被火焰和浓烟灼得睁不开。
但方向没偏。
他记得。
十五步,直走,正前方就是城门洞。
第十步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
差点摔倒。
但他没倒。
牙咬住了,腿蹬住了。
火人在火海中奔跑。
城楼上。
王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又恢复了。
“疯子。”
他喃了一声。
第十三步。
老魏撞在了城门洞的巨石上。
整个人贴在了坑坑洼洼的石面上。
他摸到了。
手雷炸出来的裂缝。
巴掌宽。
老魏把怀里的手雷袋往裂缝里塞。
火已经把他浑身都烧透了。
手指的皮肤粘在了手雷袋上,分不清哪是皮哪是布。
两袋塞进去了。
第三袋塞了一半,卡住了。
老魏用拳头砸了一下。
进去了。
他把剩下的四袋堆在裂缝外面,然后——
转过身。
背靠巨石。
用脊梁压住了手雷袋。
他面朝火海,看不见什么了。
眼睛已经不行了。
但他知道弟兄们在那边。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嘶嘶嘶——
引线烧完了。
轰————
二十八颗手雷同时爆炸。
冲击波从城门洞里灌出来,把火焰都压平了一瞬。
碎石飞溅。
一块脸盆大的条石碎块飞到了张绣脚下。
烟尘散去后——
城门洞里的巨石堆,被炸出了一个水缸大的洞。
还不够。
八尺厚。
一个人只能炸开一层。
张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豁口,里面还有更多的巨石。
他的手在抖。
金枪在手里打颤。
城楼上,王盖往下看了看,笑容淡了一点。
但只淡了一点。
“不要命的疯子。”
王盖。
“这又有什么用?”
他话音刚。
人群中挤出了第二个人。
年轻的,二十出头,征兵不到一年的新兵。
脸上还有没长全的胡茬。
他手里抱着五袋手雷。
没有老魏多。
但够了。
“大贤良师万岁!”
新兵的声音发抖了。
他怕。
他怕得腿都在哆嗦。
但他还是冲了出去。
冲进火海。
张绣的下颌骨绷得像铁。
他想拦。
张任按住了他的肩膀。
张任的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他摇了摇头。
新兵没有老魏那么稳。
他跑到第八步的时候摔倒了。
腿烧得不听使唤了。
他爬了起来。
又摔了。
又爬。
爬到了城门洞前。
把手雷袋塞进了老魏炸出来的那个豁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