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什么时候拔刀,朕说了算!(1 / 2)

光宅元年的春天,洛阳城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旧装,换上了新颜。登基大典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女皇在万众瞩目下立下的誓言,以及随之颁布的一系列新政令,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波及这座帝国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则天门前的广场上,登基大典时搭建的高台、香案早已撤去,但每日进出皇城的官员、胥吏、信使,数量明显比永兴年间多了三成不止。

车马粼粼,人员匆匆,每个人都带着一种新鲜的、急迫的神情。各部衙门的门槛,都快被往来传递公文、请示汇报的官吏踏平了。

紫宸殿,如今是女皇武则天日常理政之处。殿内日夜灯火通明,尤其是御书房那扇朝南的窗棂,几乎每晚子时之后,依然透出明亮的烛光。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被武媚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批阅、分类、发出。

新设的“宪政筹备会议”临时衙署,就在皇城东南角,原本闲置的几处官邸被打通,粉刷一新,门口挂上了崭新的木牌。

狄仁杰、柳如云、赵明哲等人几乎以此为家,进出的除了各部抽调的精干吏员,还有许多面孔陌生、但眼神中透着精明或渴盼的年轻人。

他们抱着厚厚的卷宗,争论着,记录着,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汗味和一种名为“希望”的躁动。

洛阳城的街道似乎也比以往更拥挤、更喧嚣。茶楼酒肆里,最热门的话题不再是东家的珠宝、西家的绯闻,而是“议会”、“选举”、“宪政”这些新鲜又拗口的词儿。

“听说了吗?河北道那边,真开始选‘议员’了!”

“不是议员,是‘众议院’试行选举!我们河南道也有份!”

“怎么个选法?难不成人人都有份?”

“那倒不是。听我在衙门当差的表舅说,是有资格的士绅、有威望的耆老、大商户、致仕的清廉官员,还有那什么……哦,工坊主代表,凑在一起,推举!”

“啧啧,这新鲜!那推举出来的人,真能去洛阳,跟皇上、跟宰相们说道说道?”

“皇上的誓词上不是说了吗?要‘开言路’,‘纳民意’。兴许……真能?”

“得了吧,还不是那些有钱有势的捞好处?不过,这次好像真有些不一样,我听说西市那个卖炭起家的王大户,这次也被推了名……”

“真的假的?他一个商贾……”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怀疑,有观望,但更多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和隐隐的兴奋。一种不同于以往“皇权天授,官老爷说了算”的新东西,似乎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破土萌芽。

与皇城和街市的忙碌喧嚣相比,坐落在洛水之滨的太上皇府,则显得宁静许多。

府邸依旧气派,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但进出的车马明显少了,门庭多少有些冷清。

不过,这种冷清之下,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深沉。

观澜阁,李贞惯常起居、读书、处理些许私人事务的地方。水榭外的太液池,春水初涨,碧波粼粼,几只鸳鸯悠闲地游弋。

李贞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穿着常服,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银丝夹杂在黑发中,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慕容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温度正好的君山银针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她没有穿华丽的宫装,只是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外罩浅青色半臂,发髻松松挽着,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看起来温婉娴静,如同寻常官宦人家的主母。

“陛下,用些茶吧。”慕容婉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软。

李贞“嗯”了一声,放下书卷,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宫里,今日如何?”

慕容婉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拿起一件绣了一半的婴孩肚兜,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道:“还是忙。紫宸殿的灯,听说丑时末才熄。

女皇陛下召见了新任的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一个叫张束之的年轻人,据说很有些见识,对吏治革新提出了好几条章程。又见了从汴州赶来的刺史高谦,询问汴水疏浚和漕粮转运的新法推行情况。

哦,下午还见了她娘家一个侄子,叫武三思的,任命为将作监丞,兼在宪政筹备会议里做个录事,跑跑腿,传递文书。”

她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武三思”这个名字,被她用稍微重了那么一丝丝的语气点出。

李贞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啜了一口。“武三思……朕有点印象,是元庆的儿子?”

“是。应国公的次子,女皇陛下的堂侄。今年刚满二十,据说读过些书,嘴巴很甜,办事也还算伶俐。”慕容婉飞针走线,指尖的银针在布料上游走,很快绣出一片翠绿的荷叶。

“前几日,女皇陛下还见了孙小菊的哥哥,那个大商人孙宁,问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主要是工商界对议会选举和新政的看法,听说孙宁出来时,后背都汗湿了,但精神头极好,逢人便说陛下圣明,体察商贾之艰。”

“孙宁倒是个实在人,懂行市,会办事。小菊前几日还跟朕念叨,说她这兄长得了陛下召见,激动得在家祠里给祖宗上了三炷高香。”

李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平复下去。“武家的人……用几个办事的,也无可厚非。新朝伊始,女皇陛下的手边总要有几个知根知底、使唤得动的人。只要不过线,由她去。”

慕容婉停下针,抬头看了李贞一眼。他神色平静,望着窗外的湖水,看不出喜怒。

但她跟了李贞这么多年,如何听不出他话里那丝几不可查的淡。不过线?线在哪里?谁来划这条线?女皇陛下如今乾纲独断,她划的线,和太上皇心里那根线,可会一样?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低下头,继续绣那片荷叶,轻声道:“柳姐姐和狄阁老那边,递了话进来。河南、河北、江南三道的选举试点,总算是磕磕绊绊地弄完了,名册已经报上来,狄阁老正在复核。

柳姐姐说,过程是乱了点,有些地方为了争名额,差点打起来,还有人想花钱买。好在赵尚书派的兵丁镇着,狄阁老派的监察御史也盯得紧,总算没出大乱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选出来的人里,与武家,或者与一些急着向新朝表忠心的官员,有故旧、姻亲、同乡关系的,比例不算低。

尤其是几个商业繁盛的州县,推出来的大户代表,几乎都跟新近得势的几位武家子弟的生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慕容婉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窗外水面的鸳鸯。

李贞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茶是好茶,入口回甘,但他似乎品出点别的滋味。

“柳姐姐让我提醒陛下您一声,”慕容婉斟酌着词句,“狄阁老是个刚直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筹备会议那边,武三思很活跃,人又机灵,很会来事,不少具体跑腿联络的话,都让他揽了去。

狄阁老虽不喜,但碍于女皇陛下,暂时也拿他没辙。柳姐姐担心,长此以往,这‘宪政’还没立起来,新的‘裙带’倒先织成了关系网。”

“狄仁杰……”李贞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榻沿,“他是个能臣,更是个诤臣。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是要他做一道堤坝,挡住那些不该流的浑水。

至关系于网……哪朝哪代没有关系网?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这网,还在规矩里,不把河道给堵死了,就暂且由它。朕相信,如云和怀英,有分寸。”

他顿了顿,忽然问:“吐蕃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慕容婉摇摇头:“暂时没有。鸿胪寺那边回报,吐蕃使者还在馆驿住着,每日只是催促答复。态度嘛,说不上恭敬,但也未敢太过放肆。

程枢密和赵尚书这几日为这事,在紫宸殿议了好几次了。程枢密的意思,吐蕃这是试探,该强硬回应,必要时可调兵边境,施加压力。

赵尚书则认为,新政初行,不宜大动干戈,当以羁縻安抚为主,但底线不能退。柳姐姐更关心军费开支,若真要动兵,又是一大笔钱粮……”

正说着,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太上皇,孙才人来了,说新得了些岭南快马送来的鲜果,请您尝尝。”

李贞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让她进来吧。”

帘栊轻响,孙小菊端着一个剔红漆盘走了进来。她比慕容婉年轻些,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虽已经生育,仍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漆盘里是几样时新瓜果,还带着水珠,显然是仔细洗过的。

“陛下,婉儿姐姐。”孙小菊声音清脆,带着点活泼劲儿,“您尝尝这荔枝,还有这杨桃,岭南那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还算新鲜。我哥哥托人捎来的,说陛下当年主政时,就爱吃这几样。”

李贞捡起一颗红艳艳的荔枝,剥了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嗯,是那个味儿。孙宁有心了。他这次进宫,没被吓着吧?”

孙小菊在慕容婉下首坐了,拿起一颗荔枝,一边剥一边笑道:“可不说呢!回来跟我念叨了半宿,说天威难测,天威难测。陛下问得细,市舶的关税,工坊的物料,漕运的损耗,甚至码头力夫的工钱,都问到了。

我哥哥说,有些数字他当时一紧张,差点答不上来,汗都下来了。不过陛下倒是没怪罪,还夸他实务精熟,是干才。”

她说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光彩,但随即又压低声音,“就是……陛下后来似乎随口问了一句,洛阳几家新开的大绸缎庄、金银铺,背后东家好像都姓武?

她问我哥哥可知道深浅。我哥哥哪敢多嘴,只说不甚清楚,做买卖嘛,各凭本事。”

李贞和慕容婉交换了一个眼神。看,网已经开始收了。

“你哥哥是个明白人。”李贞点点头,又吃了一颗荔枝,“回去告诉他,好生做他的生意,陛下既然用他,就是看中他的本事和实诚。该说的话说,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宫里宫外,如今耳目多着呢。”

孙小菊乖巧地应了:“是,陛下放心,我晓得轻重。哥哥也说了,咱们孙家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当年提携。

如今……太上皇您虽然颐养天年了,但咱们心里,只认您和几位娘娘是主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