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援朝烦躁地闭上眼,抬手用力地揉捏着发胀刺痛的太阳穴。
这纷乱的思绪,比处理十个棘手的案子还要让他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人“笃笃笃”地敲响了,声音不轻不重,极有分寸。
苏援朝猛地睁开眼,眼底的万千思绪瞬间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威严。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精干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侯启明,他穿着一身旧制服,身姿笔挺,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羁的洒脱。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老大,这是你要的调查报告。”
说完,他也不见外,自己拉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然后熟门熟路地从苏援朝桌上那盒几乎空了的“光荣”牌香烟里抽出仅剩的几根之一,叼在嘴里,“嚓”的一声用火柴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大口,随即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
苏援朝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封皮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沈凌峰。
他的心脏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侯启明,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启明,怎么这么快就调查好了?效率这么高,我记得……我给你打电话,还没半个小时吧?”
特勤部办事效率是高,但也不可能高到这种地步。
一份背景调查,哪怕是最简单的,从启动程序到核实信息,再到整理成文,没有一两天时间根本下不来。
侯启明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扭曲、消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老大,这说起来还真是巧了。你还记得一年半前,我和平子去广州办的那个案子吗?”
“哪个?”苏援朝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那个走私文物,还在逃亡过程中开枪打死了我们两个公安同志的案子。”侯启明提醒道。
苏援朝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他当然记得。
那个案子当时影响极坏,上头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
侯启明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他亲自点的将。
“那个案子,我当然记得。”苏援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当时,你们俩为了追捕罪犯,还违反纪律,私自潜入了港岛。要不是广东公安厅的老廖亲自去替你们求情,说你们是为了追查元凶,情有可原,你们俩现在就该在后勤部看守仓库了。”
侯启明“嘿嘿”一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地说道:“那不是情况紧急,来不及层层汇报嘛。再说了,主犯在港岛伏诛了,我们不是也安全地回来了嘛。好了,好了,老大,陈年旧事就别提了,还是说说这个沈凌峰的事吧。”
他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前倾,指着桌上的那份文件袋,眼神变得有些兴奋,“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小家伙。”
苏援朝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侯启明深吸了一口烟,陷入了回忆,缓缓说道:“当时我和平子一路南下追查线索,在开往广州的火车上,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沈凌峰。”
“那时候他看起来比现在略微矮一些,但看起来也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身半旧的中山装,坐在软卧包厢里。本来这没什么,可我从他的包厢门口经过时,无意中跟他对视了一眼。”
侯启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当时的感觉。
“老大,你知道吗?那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太深了,深得可怕。里面没有好奇,没有胆怯,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沉稳、犀利,还带着一股……怎么说呢,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干我们这行的,对眼神最敏感,那小家伙给我的感觉,不像个年轻人,倒像个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江湖。”
苏援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了解侯启明,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观察力惊人,能让他用“可怕”来形容一个孩子的眼神,足见其不凡。
“所以,我就留了个心眼。”侯启明继续道,“我让平子趁着他去餐车吃饭的当口,去检查了他的行李。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见苏援朝没有接话的意思,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小家伙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路上吃的干粮,唯一特别的,是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函。上海造船厂的介绍信,说明了他是代表上海造船厂,去港岛谈业务的。”
“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家伙,代表国内顶尖的大厂去港岛谈业务?”苏援朝终于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啊,我跟平子当时也觉得匪夷所思。”侯启明摊了摊手,“但介绍信是真的,我们看不出任何问题。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到了广州,我在羊城宾馆的大厅里,又见着他了。”
“当时他神态悠闲,安然自得,一点都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倒像个四处游历了很久的老江湖。这下,我跟平子心里的警惕性就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