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冤!(1 / 2)

李栓柱站在桌案前,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骨节都凸了起来,手背的青筋绷得像要炸开。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瓣。

“我叫李栓柱,家住在城西十里外的李家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安静的人群里。

“我家里原本有四口人。我爹,我小弟,还有我媳妇。”

他的爹,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庄稼汉。背早就被农活压弯了,手上的老茧厚得像铜钱,一年四季,除了过年,就没有歇着的时候。小弟才十五岁,虎头虎脑的,还没长开,平日里就跟着爹在田里忙活,闲下来就缠着他,要听他讲夜校里任先生教的东西。

而他自己,原本也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

是在上了几节任弋的夜校课后,他才敢咬咬牙,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拿出来,在县城西街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豆腐铺子。

任先生教的认字,教的算账,教的怎么不被人坑,全用上了。他磨的豆腐嫩,斤两足,价钱也公道,街坊邻居都愿意来买。生意一天天好起来,家里的日子,也像刚发起来的面,一点点暄腾起来了。

就在四个月前,郎中给媳妇把了脉,笑着说,有孕了,快两个月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喜悦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他晚上磨豆腐,都忍不住哼着小曲。天不亮就去集市上,给媳妇买她爱吃的酸杏,买补身子的红糖。他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也要送他去任先生的夜校,让他认字,让他懂道理,让他这辈子,不用再像祖辈一样,只知道在地里刨食。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直到那黑暗的一天,毫无预兆地来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

太阳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绿莹莹的,在风里晃着小叶子。他爹扛着锄头,带着小弟在田里忙活,给秧苗松土,除草。

干着干着,小弟突然不见了。

他爹直起腰,正想骂这小子又偷懒跑哪去了,就看见小弟蹲在田埂最里面的角落,正鬼鬼祟祟地朝他招手。

“爹,你过来!你快过来!”小弟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爹皱着眉走了过去,心里还想着,这小子又搞什么名堂。等走到跟前,才看见地上被挖开了一个半米深的小坑,新翻出来的黄土堆在旁边。

老父亲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刚要张口斥责,骂这小子不好好松土,反倒在这里挖土玩,到时候挖坏了田垄,伤了秧苗的根,土地公不高兴了,今年的收成都要受影响。

可斥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坑底那抹黄澄澄的亮色,就顺着太阳光射过来,差点晃瞎了他的眼睛。

狗头金!

老农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直接蹲在地上。

这东西,他就算没见过,也听村里的老辈人讲过。这是天大的祥瑞,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东西!是上天在昭示土德的兴盛!

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像擂鼓,手都抖得不成样子。

愣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赶紧用小弟刚挖出来的土,把坑重新填得严严实实,还用脚踩实了,半点痕迹都不露。

他拉着小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田里继续干活。手里的锄头挥得都没了章法,脑子里全是那块黄澄澄的金子。他凑到小弟耳边,反反复复地叮嘱,这事跟谁都不能说,连隔壁的叔伯都不能提,等晚上天黑透了,咱们再回来挖回去。

小弟吓得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鸡,一整天都没敢再跟旁人说一句话。

那天的太阳,落得格外慢。

好不容易熬到夜色浓了,村里的灯都灭了,爷俩揣着锄头和麻袋,悄悄摸回了田里。

一切都很顺利。

那块狗头金沉甸甸的,足有成年人的脑袋那么大,爷俩轮流抱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把院门插得死死的,连窗户都用破布挡了个严严实实。

油灯的火苗在屋里跳了跳,把爷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悠悠的。

老父亲的手指抚过那块黄澄澄的金子,糙得像树皮的手,放得格外轻,生怕碰坏了似的。他坐在油灯下,盘算了整整一夜。

这块狗头金若是融了,换成五铢钱,足够让老二不用再跟着他种地受苦,可以全心全意地去新村那边听夜校的课。毕竟老大也是从那里听课出来的,现在也有了点出息,能在县城里立住脚了。

还能剩一大笔钱,给老大。他媳妇刚怀孕,正是要用钱的地方。有了这笔钱,老大媳妇就不用天天天不亮就去店里帮着磨豆腐、看铺子了,可以安安稳稳坐在家里养胎,也能多买些鸡、买些红糖,好好补补身子。

至于他自己。

老父亲笑了笑,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子。家里不是还有两亩薄田嘛。只要人勤快,饿不死!

他甚至都想好了,等明年孙子生下来,就用剩下的钱,给孙子打一把长命锁,纯金的,让孩子这辈子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可天不遂人愿。

不知道是哪个嘴快的,撞见了爷俩夜里从田里回来的样子,还是村里哪个闲汉,看见了田里新翻的土。老李家捡到狗头金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天就传了出去。

传来传去,就传到了他们这一片最大的地主,郑大富的耳朵里。

黑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最先出事的,是小弟。

小弟想着大哥的豆腐铺里忙,揣着几个煮鸡蛋,要去县城里给大哥帮忙。可刚走到半路,就被几个蒙着脸的壮汉,拖到了路边的沟里,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

等村里人发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躺在沟里疼得晕了过去,被人抬回家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嘴里反反复复地喊着爹,喊着哥。

老父亲抱着儿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可连是谁下的手,都查不出来。

这事还没过去两天,家里田里刚种下的秧苗,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了个干干净净,全扔在了田埂上。大太阳晒了一天,全都蔫了,一年的收成,就这么没了。

老父亲蹲在空荡荡的田里,眼泪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就那么蹲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透了,才佝偻着身子回了家。

紧接着,就是县城里的豆腐铺。

天天都有地痞流氓上门闹事。不是说豆腐馊了,吃坏了肚子,要赔银子;就是掀了摊子,砸了磨盘,把做好的豆腐全倒在地上踩得稀烂。

李栓柱报了官,可县衙的人来了,看了两眼,就打着哈哈走了,连句公道话都没说。铺子根本开不下去,只能关了门。

好好的一个家,没几天就被搅得鸡犬不宁。

老父亲实在没办法了,托了好几个相熟的老乡,多方去打听,看看自己家到底是惹到了哪方神仙,要这么往死里逼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