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林默远把最后一张资料放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这件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比我想的要大。”
“多大?”郑秀问。
林默远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又看了一遍那张地图。
“郑秀同志,你们下去过吗?”他忽然问。
郑秀看了玄宸一眼。
“下去过。”
林默远转过身来。
“
“一个东西。”郑秀说,“会发光,会发热,会模仿人的气息。我和玄宸拔了它身上的几根管子,它暂时沉睡了。但现在又亮了。”
“管子?”
“像是……血管,又像是根须。从那个东西身上伸出来,扎进地脉里。”郑秀的声音很低,“它在吸收地脉的能量。”
林默远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
没人回答。
“那是活的。”林默远的声音几乎是耳语,“地脉里长出来的活物,我在资料里见过一次——敦煌那边,八十年代,勘探队在地下三十米处发现过类似的东西。但那只是碎片,已经死了。你们说的这个,是活的,还在生长。”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嘴冒气的声音。
“林经理,”郑秀开口了,“您是国家博物馆的人,您见多识广。这个东西,到底该归谁管?谁能管?”
林默远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他说,“归国家。但实际上,谁也不敢动。因为动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地脉是连着的,这一块动了,别的地方可能就会塌。”
“那就让它这么待着?”
“不是待着。”林默远摇头,“它在长。长到一定程度,就会破土而出。到那时候,就不是一个村、一个镇的事了。”
他看着郑秀。
“所以,得在它破土之前,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谁把它养在这儿的,怎么把它除掉。”
“您能帮忙?”
林默远点了点头。
“我能做的,是调集资料,联系相关领域的专家,组织一次正式的勘探。”他顿了顿,“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上面的批准。”
“多久?”
“至少一个月。”
郑秀想了想。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
她站起来,看着林默远。
“林经理,这些东西您看了,记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在黑水镇这件事上,我们郑家村要有话语权。地是郑家村的地,脉是郑家村的脉。谁来勘探,怎么勘探,什么时候勘探——我们得在场,得有发言权。”
林默远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合理。”
他收拾好资料,放回桌上,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明远。
“张老先生,我冒昧问一句——二十年前寰宇公司打井的时候,您在哪里?”
张明远的手抖了一下,茶壶差点没拿稳。
“我……”他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
“他在村里。”郑秀接过话,“他一直都在村里。”
林默远看了看郑秀,又看了看张明远,没再问。
“我先回去准备。一个月后,我再来。”
他推开门,走了。
黑色越野车发动的声音从村口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郑秀站在张明远的小屋里,看着墙上那张地图。黑水镇东边那个位置,张明远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郑秀觉得它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叔。”
“嗯。”
“刚才林经理问您的时候,您想说什么?”
张明远没回答。
“您想说,二十年前您在黑水镇?您想说,那些井是您让打的?您想说,您就是寰宇公司的老总?”郑秀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张明远的脸色白了。
“您不说,我替您说了。”郑秀看着他,“但我说了不算。您怎么做的,郑家村的人睁着眼睛看着。”
她转身往外走。玄宸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张明远一眼。
老头儿站在那儿,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茶壶还端在手里,但已经不冒热气了。
郑秀走出院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戳穿他?”玄宸问。
“因为还没到时候。”郑秀说,“林经理在,不能让他知道张明远就是寰宇公司的人。知道了,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从一个‘地质勘探遗留问题’变成‘刑事案件’。案子一立,就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了。”
“所以你帮他瞒着?”
“我帮他瞒着,是因为他还有用。”郑秀的声音冷下来,“他查赵家父子,比咱们容易。林经理那边的通道,也得靠他去对接。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再算账不迟。”
玄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秀,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玄宸想了想,“变硬了。”
郑秀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腿遮着的地方,那道疤安安静静的,不疼也不痒。
但它在长。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落枫谷。那棵歪脖子桃树立在那儿,枝头的青果子又大了一圈。
“走吧,”她说,“回去炒茶。”
“茶不是昨天就炒完了?”
“那就回去算账。”
两人并肩往合作社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郑秀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慢慢长。
一个月。
林默远说一个月。
一个月后,是福是祸,到时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