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随着明军战车上喷出一团团橘红色的怒火,岳托麾下那些原本骄横不可一世的大清八旗精锐,此刻竟如同秋收时被镰刀收割的麦浪,又似那案板上被人一刀刀剁下的韭菜,一片接着一片,整齐而又迅速地倒下。
那景象,惨烈得令人窒息。前一刻还人喊马嘶,后一刻便已血肉横飞。黑色的火药烟雾如同厚重的帷幕,遮蔽了阳光,也吞噬了生命。建奴们的冲锋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撞向那道由火光和钢铁组成的死亡防线,却如同冰雪投入烈火,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便消融殆尽。
三千多名正红旗的精锐铁骑,再加上六百名拱卫中军、来自正黄旗的巴牙喇牛录,在岳托声嘶力竭的指挥下,对明军方阵发起了近乎疯狂的决死冲锋。这些建奴骑兵,自幼生长在马背上,弓马娴熟,悍不畏死,若是放在野战中,那滚滚铁蹄足以踏碎任何敢于阻挡他们的防线。然而今日,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面对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钢铁怪兽,他们的勇猛竟成了催命的符咒。
不但未能伤及明军分毫,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那黑压压的骑兵集群中便倒下了一小半。鲜红的血泊在黄土上肆意漫延,将那一面面团练有素的旗帜染得更加暗沉。
而被簇拥在骑兵阵中央的岳托,此刻彻底傻眼了。他那张惯常带着残忍笑意的脸庞,此刻僵硬得如同石刻一般,一双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茫然。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似乎宕机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些明军手中究竟是何种妖法,竟能喷射出如此恐怖的火焰与雷霆。
神武军战车上那些被称作“管风琴”的奇异火器,刚刚进行了一轮齐射。那声音并非寻常火铳那种单薄的“砰砰”声,而是一开始的“突突”连响,随即是千百道火舌同时喷吐,汇成一片毁灭的风暴。此刻,因为填装弹药的过程极为缓慢繁琐,那些操作火器的将士们早已在指挥官的无声示意下,果断地放弃了这些庞然大物,迅速退入阵中。
但这短暂的寂静,对于岳托和他的建奴们而言,不过是地狱开启前最后的喘息。
周遇吉端坐马上,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手中那面令旗猛地向前一挥。号令既下,战车阵后,三排火铳兵井然有序地踏步而出。这些士兵身着统一的甲胄,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森严的杀伐之气。
顿时,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再次冷冷地瞄准了岳托和他麾下仅存的那两千多正红旗满洲兵。那枪口沉默无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前方大约百步左右的距离,有一个并不算高的小土坡。土坡四周空旷,看不见半个明军的身影。在岳托此刻绝望的视野里,那座小土坡仿佛是唯一的生门。只要能冲上那道坡脊,大清的正红旗就能摆脱眼前的泥潭,突入后方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利用复杂的地形摆脱追兵,保存下这点可怜的火种。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大将,岳托的直觉敏锐得可怕。他当然能想到,世间绝不会有这般便宜的好事。这就好比攻城战时,守城的一方往往会故意留出一条看似生路的缺口,引诱攻城者进入预设的伏击圈一样。那空无一人的山坡,安静得诡异,谁敢断言那里没有明军的伏兵?
然而,战机稍纵即逝,局势已然由不得他再做过多的权衡。此刻,想让岳托下令撤退回原来的包围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自从冲出那层层叠叠的明军大阵那一刻起,岳托就暗自发誓,宁愿战死在这冲锋的路上,也绝不再让麾下的正红旗陷入那四面楚歌、插翅难飞的绝境之中。退回去,那是必死无疑;冲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于是,在神武军那恐怖的“管风琴”停止射击、硝烟尚未散尽的刹那,岳托几乎是出于一种赌徒般的疯狂,立即传令下去:全军加速,不惜一切代价,冲向前方的山坡!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两千多建奴正红旗骑兵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嗷嗷怪叫着,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向着那座看似平静的小山坡发起了亡命的冲击。
自入关以来,正红旗所向披靡,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大明的主力精锐正面碰撞。此前,他们面对的多是些不堪一击的地方卫所兵,或者是依靠城池坚守的懦夫。可今日,这些明军竟然完全依托着犀利的火器,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让建奴引以为傲的骑射之术根本无从施展,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这还是正红旗建军以来,第一次遭遇如此憋屈的战局。他们空有一身蛮力,空有精湛的骑术,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这种无力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每一个建奴的心。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来宣泄。
岳托一声令下,两千多建奴正红旗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又似一片烧得通红的血云,疯狂地扑向那道低矮的山坡。马蹄声如雷,大地震颤,卷起漫天黄尘。
看到建奴如同疯魔般冲来,两翼埋伏的明军步卒依照预定计划,立即开枪射击。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弹丸呼啸着没入建奴的队列。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建奴应声而倒,人马栽落,瞬间被后续奔腾的铁蹄踩踏成肉泥。然而,这点伤亡对于此刻亡命奔袭的两千多人而言,根本不足以迟滞他们的步伐。明军的火铳射速太慢,填装繁琐,一轮射击之后,面对如狂风般席卷而来的骑兵,根本来不及打出第二轮。
眨眼间,建奴的骑兵前锋便已风卷残云般突破了火力网,顺利来到了山坡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