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通州那次，父皇带着母后和皇伯母，顶着六月的大太阳去看军营，看士兵操练，看新铸的火炮。那天父皇特别高兴，晚上设宴的时候喝了不少酒，拉着他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的趣事，说熹宗皇帝的嘱托，说他对大明江山的期许。

这两次走出深宫，让父皇看清了真实的天下，也看清了自己的局限。禅位不是一时冲动，是父皇斟酌了很久的决定。

看着风雪里父皇略显单薄的背影，看着母后和皇伯母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朱慈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微微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热意，抬起右手，轻轻往下一摆。

“停止前进。”

身旁的中军参将立刻扯开嗓子传令，声音顺着风远远传了出去。

“停止前进——！”

“停止前进——！”

命令一层一层传递下去，像水波般扩散开。原本整齐行进的数万护国军，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没有半分拖沓，没有半分杂乱，几万人的大军就这么静静矗立在德胜门外的雪地里，像是一道钢铁铸就的长城，纹丝不动。只有旗帜还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衬得大军愈发肃杀威严。

朱慈烺双手撑住马鞍，利落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脚刚沾地，身后的胡宝、岳洋、周遇吉、黄德功、曹变蛟、卢象坤、孙应元等一众将领，也纷纷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清脆整齐的锵鸣，像是一曲金铁交鸣的短歌。

朱慈烺整了整胸前的甲胄，大步朝着崇祯和两位太后走去。一众将领紧随其后，步伐沉稳，甲胄铿锵。

崇祯看着大步走来的儿子，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风雪之中，少年人身披金甲，大红斗篷随风飘扬，步履坚定，神采飞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帝王英气。他心里又是骄傲，又是羡慕——要是自己当年也有这样的机会，何至于受十几年的窝囊气？

可羡慕归羡慕，他也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且不说他根本不懂军务，就算懂，那帮文臣也绝不会让他御驾亲征。别说亲征了，想出京都难如登天。皇儿能有今天的威势，是凭自己的本事打出来的，也是这乱世逼出来的。

就在崇祯思绪万千的时候，朱慈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少年人单膝跪地，一手扶着腰间宝剑，一手撑在积雪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清朗，穿透风雪：“父皇，母后，皇伯母，皇儿有礼了。”

虽说已经登基称帝，是九五之尊，但在父母长辈面前，礼数半分不能少。以孝治天下是大明的根本，他这个做皇帝的，更要以身作则。

“臣等参见太上皇，参见二位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